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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拉萨

2020-10-14 10:24:17 来源:

□米拉

自从我有了藏族名字,似乎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每天安坐榻上专心画画,不知不觉中时光悄然而逝。每天傍晚吃过晚饭坐一小时公交车回拉萨,第二天清早再经过二十多公里路程到达孜,沿途的山山水水仿佛熟识的朋友,总也看不厌。

刚来拉萨时我借住在朋友家里,但时间长了仍觉得需要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在网络上搜索了几天出租房,最后定位在嘎玛贡桑靠近藏热路附近一座新建的出租屋,这里离27路公交站点不远,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居室月租金一千二百元。于是我果断决定搬家。上一次来拉萨住的客栈老板慷慨赠送了一张行军床,我又去娘热路卖家具的店铺选了简易的衣柜、书桌,在林廓北路的温州商贸城买了枕头被子,还添置了一台迷你洗衣机,一个温馨小家逐渐显出了雏形。由于这栋出租房朝东和朝南的方向都被别的建筑遮挡,我选择的房间窗户是朝北的,能够远远看到拉萨北山上一座小小的佛殿。有时夜里下了雨,清晨起来看对面的北山,山顶已经覆上了皑皑的白雪。

画室也有一个“空房间”,在央金师姐没过来时,我一直以为那是堆放唐卡画框的库房,可实际上这也是一个小宿舍,里面有师姐的床铺。老师说宿舍里还有空余的地方,我也可以住进来,免得每天在路上花费两个多小时。某天中午午休时,安多师兄叫上另一位旦增师兄,两个人一起陪我去达孜的德庆镇上采买生活用品。从画室走到镇上有两公里多路程,我们在回族人开的百货店里买到了被褥和一张折叠行军床,铺盖由师兄背回画室,床就请百货店老板开货车送过来。下午开始画画之前差不多就把我的床铺都安置好了,从此我在画室也有了一个小窝。

我们每周画画六天,周日休息。周六下午老师会组织大家一起大扫除,把院子和画室都清理干净,师兄们就一起去附近的林地踢足球锻炼身体,我和师姐一起坐27路公交车回拉萨,我回到嘎玛贡桑自己的小家,在楼下的面馆吃碗拉面,回到屋里继续画画或是练小楷。周日早晨在巷子外藏热南路的一个小茶馆喝甜茶吃藏面,那家茶馆的名字非常有趣,叫作“哈哈茶馆”,一磅甜茶五元钱,一碗藏面五元钱,吃完面慢慢地把甜茶喝完,身上暖暖的,就出发去八廓街转转,按当地的说法就是“转经”。我特别喜欢大昭寺门前唐蕃会盟碑周围的石护栏,背靠护栏盘膝坐在地面上,看着大昭寺门前许许多多磕长头的藏人,周围的一切都静到极致,一切的杂念也都止息。

每周一清晨,迎着刚升起的朝日,我去拉萨市八中门口坐27路公交车。之前日日相见的沿途风景变成了一周一会,依然是那么熟悉亲切。

在画室的生活规律极了。每天早上会有师兄打好香喷喷热腾腾的酥油茶,我就去盛一些糌粑粉,加一些白糖,倒入一点儿酥油茶,用手揉捏成糌粑团,这就是香喷喷又富有营养的早餐,而且特别能扛饿,直到下午一点吃午饭时才稍有饥饿感。午饭和晚饭都是师兄们轮流做的,画室有一个简单的值日表。师兄们两两结组,每组负责当天的午饭和晚饭,同时还兼顾画室的清洁工作;同时还有一个值周安排,轮到的一组师兄就要把铺盖搬到画室进门右侧的耳房,在里面住一星期,主要是负责夜间的安全,以及那一周每天早上做酥油茶。安多师兄曾对我说:“你们女士在画室很受照顾呀,你看,值日表上都没有你和师姐的名字。”说得我有些惭愧起来。幸好没过多久,就有年长一些的师兄提出建议,因为过去只有师姐一位女学生,不方便请她单独做值日,现在我们俩正好能凑成一组,希望我们也能一起加入值日。那当然非常好呀,不能总是坐享师兄们的照顾,现在我们也能经常出点力,不禁涌现出一些小小的自豪之情。

周一到周五的晚上,我和师姐就成了亲密的室友,对师姐的了解也不断明晰起来。原来那年五月份我们第一次来画室时,她正在驾校学开车,一直到八月成功拿到驾照,然后就回画室继续画毕业唐卡。师姐现在是丹巴绕旦老师的学生,不过她一开始是在我们画室跟罗桑老师学习的,在这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2015年时,我们画室的四位老师都被请去拉萨职业技术学校做外聘老师,当时老师们想把画室的学生都带去职校,继续在那边学习,但有不少学生不太愿意,像师姐就去丹巴老师那边继续唐卡学业,还有些师兄去了别处。一年多后,老师们在职校的执教并不顺利,那儿的学生只有极少的课时能学习唐卡,教学的效果不理想,老师们毅然辞去职校的工作,又回到达孜,重新借了我们现在的这个小院子,也带回了大部分的学生。这时央金师姐已经在丹巴老师那儿学完了唐卡绘画的全部技艺,进入绘制毕业唐卡的阶段了,她也毅然回到画室,继续在罗桑老师的指导下完成自己的毕业作品。师姐对我说,过去画室曾有过不少女学生,但大多都没能坚持到毕业,包括之前我曾遇见过的益西师姐。有几位是学唐卡到中途时遇见了爱情,很快就结婚生孩子,然后随着丈夫搬去了夫家,也就告别了唐卡学业。说到这儿,师姐微微地叹惜。不久后,她又说:“画唐卡真是一个艰苦的过程,画得顺的时候就想一直沉浸在画里,吃饭睡觉都会忘记,画得不顺的时候,心情烦躁又低落,可状态怎么都找不回来,似乎怎样都无法突破瓶颈,那真是非常痛苦。”这时的她也正处于一个小小的瓶颈,但是我亲眼见证了她默默坚守过整个冬天,在遇见困难时从未气馁,一笔一画地慢慢完成了整幅毕业唐卡。

看着师姐的默默坚持,我也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过去老师也曾收过几位来自汉地的女学生,但她们都没能坚持到毕业,我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能成为老师座下顺利毕业的汉族女学生。尽管前路漫漫,唯愿能实现这小小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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