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夜明珠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苏枕书

  嘉庐君:

  见信好。太久不曾回信,去年夏天的短暂相聚已很遥远,匆匆来去,许多话没有说完。自12月初交掉博论以来,原有许多事可记,孰料世间变故如此,在震惊与激愤中屡屡耗尽精力。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消化眼下发生的事,就有无数新事应接不暇涌来。果真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么,倘若不能,又如何理解过去的历史?

  正如此前所说,原本与从周春节要回通,当时父母想着去何处旅行,也想着与你重逢。不过突发情况中断了我们的计划,虽自认为对坏的结果有足够的预想,但每天刷新的信息令我十分痛苦。有痛苦的余力,自然很奢侈,因此无论如何都应打起精神,给你写完这封信。

  2012年春转入文学院,在选择未来研究课题时,最先想到的是法制史一类理所当然的“交叉学科”。而那年冬天,身边有一位前辈因感染肺结核而入住隔离病栋,我曾充当递送书籍等物资的信使,去过几回隔离病栋。穿过层层封锁,全副武装,隔着玻璃门探视。后来也被区政府的保健所叫去接受健康检查,拍胸片、抽血,跟踪检测一年。这番经历直接唤起我对医疗社会史研究的强烈兴趣,人们如何认识疾病,新旧医疗观念如何冲突又如何塑造人们的生活——也不管这在日本中国史学界其实是比较冷门的领域,在国内虽算新潮流,却也一直受到“碎片研究”“追热点”“赶时髦”之类的批判。

  由自我体验进入历史研究,从硕士班到博士班,与这个题目周旋了七年。阅读史料的过程中,理解从前的人们面对疾病的恐惧与沮丧,以及各种消极或积极的应对之法。由于细菌学与现代医学的发展,人们对疾病的认识有了根本改变。解救受病菌侵蚀的病人,被比喻作解救受外侮折磨的国族;个体抵御病菌,也等于为国族作了贡献。政府与各种社会团体发起名目繁多的卫生运动,用这套个人与国族关系的话语唤起人们的注意,但罹患疾病的患者的体验与这套话语之间其实有相当的距离,他们遭受的痛苦分散且多样,并非统一在某种集体叙事之下。而不同政治环境下对疾病的阐释、采取的防治措施及之后对整个故事的叙述也各有不同。我对事后讲述的故事始终怀着警惕,而此刻,却已见到有些故事迫不及待地要诞生。

  近来的时间仿佛无限缓慢,又无限迅速。我想接下来坚持的日子或许不会很短暂,同一个时空里有许多人在煎熬,除了祈祷和记录,无事可做。也曾假设,如果时光倒流,这一切是否有可能避免,而这样的想象到底没有意义,还是应当一起面对眼前及未来的事。

  今日下午,收到香织父母电话,他们担心我回国过春节而不能顺利返校,担心我的家人,又担心我受到什么差别对待。“有什么一定同我们说,我们是你在异国的家人,会保护你。”这是普通人的善与爱,所谓的“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夜已深,山中静寂,信便写到此处,请多多珍重。

  松如

  2020年2月1日

2020-02-19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381.html 1 3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