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虎耳草

  □王晓俭

  依我看,有些草木的名字,也没有个特别的说头。又不全是从《诗经》里来的,看着像什么,就随意取个名字罢了。比如,虎耳草。

  李时珍是怎么说的呢?他说,虎耳,生阴湿处,人亦栽于石山上。茎高五六寸,有细毛。一茎一叶,如荷叶盖状,人呼为石荷叶,叶大如钱,状似初生小葵叶及虎之耳形。夏开小花,淡红色。

  经李时珍这么一说,我就无限向往有一棵虎耳草了。苏州的一位博友,她的花园里,大丽花、凌霄、天竺葵、藤月、松果菊、三角梅、铁线莲……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开花的场面盛大惊艳。而我偏偏喜欢她后院水池边的虎耳草。每次有虎耳草的镜头,必会点开放大,细细看过。

  那一片片圆圆的、厚实的、毛茸茸带白纹的叶子,真的像老虎耳朵呢!花开在抽出的细茎上,碎碎的,却清雅别致。五个花瓣中,上面三个花瓣短短尖尖,下面两个花瓣宽宽长长,如跳舞的小姑娘。如果当步摇簪于发间,真是极好的。

  在我们南通,连迷迭香都作了绿地植物,虎耳草这么普通的野草,我却遍寻不着。倒是在花市,它成了稀罕物,被做成微缩的盆景,植在流水假山石上,赏花看叶两不误,蓬勃一片,荫翳可爱。

  沈从文是喜欢虎耳草的。汪曾祺写过:“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盆里。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

  沈从文先生的家乡湘西,多水多山,背阳的山下或者岩石的裂缝处、潮湿的山中溪水流经处,是虎耳草长势最好的地方。沈从文把它写进小说是自然而然、信手拈来的事。回头再一看,冥冥中,却将虎耳草代入一个微乎其微的生命体了。《边城》在上世纪80年代曾拍成电影。其实,这般湿润悲凉的故事,是不适合搬上银幕的。

  沈从文对《边城》电影文学剧本提出的个人意见中,有一句:“翠翠就是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对恋爱只是感觉到,其实朦朦胧胧胧的,因此处理上盼处处注意到。”

  这个处理是非常难的,大约也是后来电影不得不使用大量旁白的原因。翠翠这般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触目为青山绿水,她的生长是一种自然的生长。追风,沐日,傍树,不含渣滓,纯净透明。情窦初开的年龄,“对象的美原来在自己的心里,留在心灵上的是感觉与情绪”。这真是像她梦里采的虎耳草,贴地蔓延,一片一片,不急不缓,覆盖了鲜衣怒马的心思。这种幽微的心思,再多的旁白,也是无法说清的呀!

  三年前我换了个底楼带小院的房子,立即去花市买了一棵虎耳草种在庭院里。可奇怪得很,生命力极强的虎耳草到了我手里,却是恹恹的,最后竟至枯死了。我觉得我就像《边城》里的老船夫,对翠翠一样随心所欲生长的虎耳草闲操心,非要把人家在隐秘之境中抽枝长叶的心思搬到大太阳底下来晒晒才满意。于是它拒绝生存,枯萎给你看,和翠翠一样简单率性。

  说来还是有缘。某一日散步至我家屋后,意外发现后窗下杂砖间竟弥漫着成片的虎耳草。唉!这真是有洁癖的植物呢。它悄悄把自己爱惜着,在散射的光线里,在潮湿的地气里,在纯净的空气里,活得丰盛而隆重。

  我放弃了请它们登堂入室的想法,只是偶尔会靠在后窗的躺椅上侧耳倾听,就像翠翠倾听那个年轻人将她灵魂轻轻浮起的歌声般,倾听虎耳草的世界:这微小的生命,一样也是天苍苍野茫茫吧?一样有诗人怆然悲歌吧?有爱情有生息有斗转星移吧?

2020-03-19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0209.html 1 3 虎耳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