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铁生

　　从2020年1月1日起，长江南通段全面禁止生产性捕捞。这是中央、省的一项重大决策部署，也是与长江上海段、泰州段、南京段及安徽省、江西省等同步的大行动。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水生物研究所曹文宣教授说，长江“十年禁渔”是“抢救性保护”，还有治理排污等很多事要做，长江流域百姓无不对此大手笔拍手称好。长江是世界第三、中国第一长河，全长6300多公里，流经11个省、直辖市和自治区，当今长江特有珍稀鱼类全面衰退，“四大家鱼”资源量比上世纪80年代减少了90%以上，实施退捕禁捕实是刻不容缓。这就是说，我们的江海大地自从来了流民盐民，上千年来就有大吃江鲜的习惯，而今要作最大的彻底改变了。当然近二十多年来，我们的江鲜越吃越少，也可说实际上是渐变小变。

　　1、张謇惜刀鱼之金贵渔民之辛劳

　　我们的祖先一直以通州乃富庶之地，向以“江海八百里，鱼虾提不尽”引为自豪。我查阅了明代《万历通州志》和《嘉靖通州志》，所列江鲜就有鲟鳇、鲥、鲚（刀鱼和凤尾鱼）、鮰、河豚、银鱼等。明代长江口渔民还掌握了规律：“春取河豚、刀鲚、鲙残，夏取鲥鱼、子鲚，秋取鳗鱼，冬取鲟鱼、三甲、鳇鱼。”（明代《嘉靖江阴县志》）长江里的最大型鱼鲟鳇，就是鼎鼎有名的中华鲟；最小型的鱼就是银鱼，渔类专家顾端在《渔史文集》书中专题写文，说诗圣杜甫在唐代就写诗盛赞这两种长江鱼的美味。在上世纪70年代，南通回民饭店就从水产公司获得一条300斤的中华鲟，不管是厨师还是食客，无不称赞其味道特别鲜美，当然现在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早已禁捕禁食了。千百年来“此处有真味”，南通人以特产鲥、刀、鮰、河豚、凤尾、鲻等江鲜享尽人间口福，并以其特色风味佳肴款待天下来客。

　　“扬子江头雪作涛，纤鳞泼泼形如刀”，清代诗人描绘长江刀鱼的佳句，说明天高任鸟飞、江阔凭鱼跃，那是何等的壮观和量多。清末状元、实业家张謇在1910年初作《与金沧江同在退翁榭食鱼七绝三首》，第一首为“昨日刀鱼入市鲜，匆匆先上长官筵。如何顿得非常价，江上春寒过往年。”1924年又写过《谢习生贵刀鱼》：“鱼贵江寒斤十千，渔人易米笑回船。直须两斗当两尾，安得一家专一年。感君遗我意殊费，强饮下箸心茫然。不若舍之餍豪贾，时闻里有贫无膻。”张謇虽吃到早春最先捕获的鲜美刀鱼，但还嫌价贵希望其他有钱商贾买去，同时表达了刀鱼来之不易和对渔民辛劳的怜悯。

　　2、张謇赋诗赞叹南通江鲜特产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宋代苏东坡的这首题画诗名满天下，毛泽东曾特以狂草书写此篇，足见对其酷爱。1923年张謇先生写了首《春江鱼汛歌》，诗的后半部分专写河豚：“……安排更待河豚起。河豚善嗔嗔复鼓，鼓乃浮波翻白雨。渔人布网如布阵，掩取一部复一部。美能杀人人欲之，吴亡犹说西施乳。子鱼最小最后生，朱门筵俎几无名。荒江野店堆盘盎，下酒家家充午饷。”记叙了渔民安排好春天江上作业，等待着河豚汛起。河豚善于生气把肚皮鼓，很多浮在江面翻起水花像下雨。渔民犹如士兵布阵撒下网，乘其不备捕捉一部又一部（三头为一部）。河豚味美有毒而人们偏要吃，就像吴国灭亡了人们还说西施美（“西施乳”指河豚睾丸尤毒，清人周芝良诗句：“值那一死西施乳”）。那郊外的小店还烧熟了许多河豚，供大家中午喝老酒。

　　“鲥出江东”是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里的话，历来，我们南通天生港、芦泾港、任港、姚港、狼山一带出产的鲥鱼是远近闻名的。清末三代帝师常熟人、张謇的老师翁同龢有《食鲥鱼》诗句：“一箸腥风餍腹腴，嫩如熊白腻如酥，江南隽味世应无。”我们南通的实业家张謇先生于1925年写了首《鲥鱼》诗：“护鳞忘惜命，恨骨笑馋人。豪贾先探汛，穷儒候过春。江星渔列火，盘雪脍销银。慎勿嫌今贵，酬资麦饭贫。”诗中将渔人和美食家联系起来写。渔民在江上顶着风浪拼着老命捕鲥鱼，他们心怀怨恨讥笑那些吃家馋嘴猫。富商早在打听鲥鱼汛，穷困书生想吃买不起，只是等待春天早过去后价格贱了再买。夜晚江上渔火在闪烁，就像天上繁星落水面；尝鲜者餐盘盛满雪白的鲥鱼肉，他们为此花费了高价钱。千万别嫌现在鲥鱼贵，贫困渔民拿了卖鱼钱，只舍得买些麦子煮饭吃。真是写尽了鲥鱼的珍贵鲜美、阐述了捕鱼人生活的艰辛、也体现了张謇先生的同情之心。以上多首诗中可见，张謇先生何等重视刀鱼鲥鱼河豚等南通江鲜特产。

　　3、全面禁捕后野生江鲜难再有

　　南通古话说：“生活清苦，江鲜来补。”上世纪80年代，江苏省烹饪协会名誉主席、江苏省委原书记江渭清在省烹饪协会常务理事会上曾说过：“江苏菜不止四大风味，还有一个江海风味——南通风味不能漏掉！是我们江苏省最出色的菜。”天生港65岁的张正勇世代以打渔为生，他回忆1974年，长江沿岸水产公司的刀鱼收购价，清明前最贵时也不过每斤0.47元。20多年前一网下去，一潮水可收获刀鱼一两百斤。到了近几年，十网九空是常有的事。就拿我上世纪70年代品尝过的南通名厨精心制作的长江野生刀鱼全席、80年代在扬中县食到名厨潜心制作的长江野生河豚全席，可谓烹饪界江鲜制作的最高境界，能吃到此两种全席者可能不多。其实那时菜市场长江野生刀鱼河豚蛮多，且价格也不太贵……俱往矣，这一切已成过眼云烟。在2004年后竟然连野生河豚也捕不到了，即使江刀零星有获价格奇高，就是有售我们工薪阶层也吃不起了。

　　好在现在人工养殖的江鲜鱼类发展很快，鮰鱼鲻鱼已能大量养殖，口味还不错，与野生江鮰、江鲻差别不大；而美国的鲱鱼虽与鲥鱼同属，但口味较差，远不能与长江野生鲥鱼相比，人们普遍不能接受；河豚在我们海安中洋集团大量养殖成功，与海里洄游过来的野生河豚有所差别；凤尾鱼则是难以人工养殖的了，现在熟卤菜店里卖的肚瘪尾细的“凤尾鱼”，不知是什么杂鱼冒充的……总之，这些今后都不能打上江鲜的标签。2019年12月12日，南通天生港最后一批9艘长江刀鱼专用捕捞渔船被运至平潮拆解，渔船的主人已经不再有渔民身份。所以说从2020年起，南通或长江下游若还有哪家饭店以野生江鲜招徕顾客，就是假的，已经全面禁捕了，你的野生江鲜从何来的呢？

　　4、治理好长江，鲜鱼能再来

　　今年我74岁，在当今老人里不算年高的，但长江野生鲜鱼，就在我们眼里从很多、变少到销声匿迹。作为一个历史见证者，且热爱自然和重视环境保护的人，作为南通市餐饮文化专业研究委员会的一员，深感痛心和难受。所以我陆续写过《长江逸品话刀鱼》《水族奇味说河豚》《鳞品第一赞鲥鱼》《再见凤尾鱼》等多篇长文，并汇集于我的新书《南通老味道》里。

　　这次长江禁捕至少十年，到2030年时我至少84岁。长江主要经济鱼类性成熟的时间是3~4年，10年禁渔将有2~3个世代繁衍。南通市渔政监督支队队长陆建新说，最近几年渔业资源严重萎缩，且江水污染等问题，这次禁捕至少要十年或更长一段时间。我悲观地想，我这一辈子可能再也吃不到长江鲜鱼了。当然我们愿意十年或更长时间不吃，让众江鲜在长江口水域生态功能有效恢复中快速繁殖。但要真正较好地恢复长江生态，专家说甚至要三五十年。

　　我又乐观地想，只要国家有决心、专家有信心、人民有恒心，一定能把长江治理好，这是功德无量的大事。愿我的子女辈看到长江多种鲜鱼得到很好的回归繁衍，长江生态状况大为好转，从而大大造福华夏大地千秋万代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