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康
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五月,丰利场汪氏文园进入最为繁忙的时节。
自上年十月决定编纂《东皋诗存》以来,文园开设诗局,广征诗稿。皋邑数百里内贤嗣哲昆纷纷各送家珍,许多外地学者名流也是枉驾文园,或是邮寄家藏的诗札手稿,以供商订。一时江干车马,络绎不绝,扬州、泰州、通州等各地珍藏的如皋历代诗作,纷纷飞来文园。江大锐、王国栋、黄瘦石等几位编者一边商讨、甄别、勘误,一边考证、编年、撰传,忙得不亦乐乎。不到半年,《东皋诗存》已初具规模,便决定付梓开雕。谁知这一年的五月二十九日,就在良工已至、梓人毕集之际,文园主人汪之珩因患脑痈而遽然去世,年仅五十。
《东皋诗存》编辑之初,汪之珩曾决定,今之名贤,只有身故,遗诗方可收入集中。他没想到自己却是纂辑未竟而先逝,按照《东皋诗存》之《凡例》,汪之珩的诗词应该收进《东皋诗存》。
大家开始寻找他的遗稿,才发现是寥寥无几。自乾隆九年(1744年)起至乾隆三十一年这二十余年间,文园凡佳晨夕宾客无不会,会无不诗,汪之珩是发起人,更是个中高手,吟咏尤勤。那么,他写的诗都哪里去了?原来汪之珩作诗有个习惯,他是兴会所至,不事烹炼,旋作旋弃,不录副稿,所以存留下来的很少。
还好汪之珩内弟黄瘦石是位心细的人,平时留心拾掇,书箧之中收有姊夫的一些诗稿。此次为了裒辑其诗集,黄瘦石倾笥搜罗,凡友人扇头、壁间、册子、图照中有汪之珩之诗者,便抄录之。然后再从已经刻梓印行的《文园六子诗》与《甲戌春吟》上,摘选汪之珩诗作。如此共得诗二百六十九首、词十一阕。他们将诗分为上下两卷,编入《东皋诗存》之四十七、四十八卷;词入《东皋诗余》卷之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得这么多,黄瘦石颇感欣慰:“虽然散佚过半,亦足以存其大概矣!”
十余年后,随着“一柱楼诗案”与“西斋集诗案”的相继案发,由于受王仲儒、王国栋父子牵连,汪之珩的《文园六子诗》《甲戌春吟》被查禁销毁。《东皋诗存》因被《四库全书》列为存目而保存,汪之珩之诗也赖之以存,这就是我们今天还能看到汪之珩诗作的缘故。
汪之珩在世时交游极广,诗友之众,遍布海内。黄瘦石由于时间紧迫,肯定会有遗珠之憾。除了《东皋诗存》所辑的,汪之珩还有没有其他诗篇幸存于世呢?
我去年在写《文园古丰》的时候,还真意外地发现了汪之珩的几首佚诗。
第一首,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黄慎《漱石捧砚图》上。此图是乾隆十九年(1754年)中秋,黄慎在扬州为黄瘦石所作,黄瘦石极为珍视,遍请名家题跋。在琳琅满目的边跋之间,就有汪之珩亲笔题写的七律一首,这首诗就是为黄瘦石而作,可黄瘦石偏偏忘记将此诗收入《东皋诗存》。现抄录于此:
写得真时已不真,何如约略写丰神?手中一片端溪紫,兴示同称席上珍。披图乍见是耶非,指点鬓眉逸兴飞。莫语全神传一半,庐山面目只依稀。
吴经元,号渔门,是文园六子之一吴合纶的堂弟,也是文园诗侣之一,经常参与文园雅集活动。在汪承镛编辑的《汪氏两园图咏合刻·文园唱和》里,收有他的三首诗。其中《文园即事》诗云:
冒家水绘重当时,绝代声华此继之。佳日清尊开北海,广庭文纛建南皮。客归珊网罗珠玉,诗萃琅函付枣梨。带水轻盈刚百里,临风东望已情移。
真是无巧不成书,某日偶然翻阅白蒲《吴氏家乘》,在卷七十九“艺文下”中,发现了汪之珩另一首佚诗——《次韵奉答吴大渔门》,就是汪之珩对吴渔门这首《文园即事》的唱和:
月落鸡鸣忆别时,孤帆应笑复何之。通家在昔怜文举,学锦终当怪子皮。芬馥敦槃尝素奈,萧疏对我嚼衰梨。残才又和陈王赋,不觉挑灯漏影移。
汪之珩在诗中自注:“时方商订《文园六子诗集》”,可知此诗写于乾隆十九年。此诗为《东皋诗存》所不载。
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四十岁的安徽歙县印人项怀述因身体不佳,加之伤妻之痛,愁苦万端。族叔项青来与好友吴去尘见其意闷难遣,遂携之出游。春访胜于吴越,秋探奇于黄海,归而制印,著《伊蔚斋印谱》。项怀述此次消忧之游,有没有来到黄海之滨丰利场呢?答案是肯定的。在《伊蔚斋印谱》卷首,有汪之珩为之所题的七绝三首:
石瓦淋漓写八分,棱棱铁笔更输君。昌黎词媲皇坟久,才薄当年石鼓文。
穷海东头只爱闲,文中攻错有他山。凭君一副雕龙手,点尽人间石不顽。
西抹东涂百不如,伴君看读汉秦书。黄金欲铸相思泪,一叶空江去雪渔。
同样,黄瘦石也没有把这三首诗收进《东皋诗存》中去。
在《伊蔚斋印谱》书中,为之题词的还有一些文园诗侣,如郑板桥、王国栋、凤鸣、管涛、江干等人。这里只有凤鸣还不为大家所熟知,他姓徐,名凤鸣,号国龙,栟茶场人,擅书法,宗大令《十三行》。
其实汪之珩还有其他诗篇存世,比如上海博物馆收藏黄慎为他所作的《夜游平山图》手卷上,就有他的一首题诗。我曾经几次托友想一睹此卷真容,可惜皆无着落,至于汪之珩的那首题诗,更是无从谈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