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凯燕
春天早就来了,但对于人们来说,春天才刚刚开始。风声鹤唳的日子终于熬了过去,一个个迫不及待蹦出门。虽仍然戴着口罩,遮住大半面孔,却掩不住眼里跳跃的喜气。
一树树粉的紫的花压满了枝头,细细碎碎的花瓣铺洒在地。柳条舒展,缀着浅绿幼嫩的叶,俯身于水面招摇。天似乎从未这么蓝,风也似从未这般柔情。
父亲背着他的二胡出门了,母亲长长舒一口气。局促在家两个月,七八首曲子反反复复,拉琴的固然陶醉,听琴的耳朵却被刮出老茧。“可是能干什么呢?老头子也就这个爱好了。”母亲选择沉默,父亲察觉了,每次取出琴都有些抱歉,内心不安、手下犹豫,激昂的失了气势、幽怨的没了韵味。有一日,父亲才拉两把,寡淡无趣,赌气将二胡一丢,不碰了。两位老人成天你看我、我看你,想说的说尽了,也没啥好说的。日子仿佛离了水的水草,疲软无光。
父亲去到濠河边,寻一小块空地,坐正,左手扶琴,右手持弓,一拉一送,音乐如水般蔓延开去。父亲演奏的是《南泥湾》,有人被琴声引来,驻足,嘴里轻哼。“唱吧,唱吧,我给你伴奏。”父亲热情邀约。那人犹豫一下,开了嗓。他唱得不算好,父亲小心配合,有时追、有时等,极有耐心。
那人走了,来一位自告奋勇者。此人声音嘹亮,音色纯正,有表演气质。他昂首,挺胸,两只手抒情地挥舞,唱得陶醉。父亲眯了眼,脑袋随着节奏轻轻摆动,入忘我之境,仿佛周边一切消失,天上人间唯有这把二胡。歌声与琴声碰撞在一起,似老友重逢,彼此孤独了许久,喜悦、激动。你退我让,我敬你恭,越谈越融洽,越道越深情。一曲唱罢,两人如自梦中惊醒,相望一笑,点头。父亲手轻轻一送,另一首曲调又开始了。
到最后,父亲与那人已情投意合、惺惺相惜了。“明天你还来吗?”“来,我天天在这里。”
又剩了父亲一人,在柔美阳光的笼罩下,慢拉一曲《二泉映月》。河水悠悠,一只白色的鸟儿飞来又飞走,远处几个孩子在嬉闹。父亲姿态闲适,琴音缠绵却不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