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哥哥打来电话,沉重的声音,告知“一个不好的消息”:母亲于九月三日下午七时零五分在家里安详去世,享年九十岁。
仅一个月前,我还回家看望母亲。已经有些半糊涂的母亲,虽然意识不太清晰,但饮食起居正常,每日还能坐着轮椅,由保姆推着上邻近的公园“听戏”。返校前的黎明,天还未大亮,决定不再打搅还在沉睡着的母亲。临了,保姆还专门让我再看一眼母亲。没想到半睡半醒的母亲,似乎听到了儿的告别,轻声啜泣了一下复又睡去。难不成母亲心底知是与儿的最后一别吗?
记得前年暑假,携已经有些糊涂的母亲到一家酒店赴家宴。做医生的姐夫俯过身,对我悄声说:“熬过一年,就是一大关……”我当时没有回应,还觉得姐夫多话。要知道母亲也是医生啊!但身为医生,怎能治好自己的病呢?
有人说,孩子不论谁像母亲,谁像父亲,但长老了,都更像母亲些。想来也有道理,世间万物不都是从哪里来,还要回归哪里去吗?我们家几个兄妹,可能我与母亲的性格更切近些。记得作家李敖有次在北大演讲,指着台侧坐着的红衣老母亲,风趣地说:“有母亲在,就是横亘在自我与上帝中间的一堵挡风墙……”听众大笑,母亲询旁边陪同的女士。女士侧身告之,母亲也开心地笑了。可是,我现在的这一堵厚实而温暖的挡风墙没了啊!在次日回家奔丧的火车上,心绪始终无法平静。于是口占一首《七律·娘音》:“轻唤声噎梦里寻,恍惚北向奔娘音。字殷万句悔今夜,泪苦一痕固那晨。少往慈颜垂训诫,老来苍面已风尘。相约重叙待他日。幸在思归近夜昏。”
我的母亲,是一位离休老干部。她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小在家乡一家著名的私立医院当护士。建国前夕,与当地的几位领导接管了这家医院,后来成为我们家乡最大的一所公立医疗机构。20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年方二十岁的母亲重回医学院,是党和国家培养的第一代医生。一直到离休,还应聘做了很长时间的门诊专家,母亲诊治过的病人不计其数。多年前曾经见过母亲诊治过已二十多岁、却像一位两三岁婴儿的女士,也见过体重超过三百斤的肥胖症小伙子,还见过瘀肿了半边脸顽固性三叉神经痛的农夫……都经过母亲长期精心治疗,均有所好转或痊愈。擅治顽疾,是七十年代第二次进修“中西医结合”的母亲的主要特长。直到几年前,已坐轮椅的母亲还让我推着,去寻找一位曾经的老病号。当时既没有地址,也忘记人家的姓名。只凭一些特征和多年的记忆,由我推着她,在仅存大概印象的小巷中,四下打问,终于找到那位老病号的家。看到他的旧病未有复发,且幸福美满时,轮椅中的母亲是那么舒心惬意。
母亲一辈子勤俭朴素,但写一手好字。因我与母亲的姓一样,上小学放假通知书上的家长意见和签字,有时是母亲所写。班主任看了后,不住地夸:“你爸爸的字真漂亮!”其实母亲的字确是受父亲的影响。我最初的临帖,也是因了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因父母都受到了冲击,我便将自己关在家里,日练一帖。父母亲从“牛棚”回来后,首先检查我的字。看有了长进,母亲二话不说,立即拉着我上百货大楼购了那只我朝思暮想的小足球……一幕幕,都已成为昨日。随着一缕青烟,妈妈终于回归天国。
生活还要继续。我们做儿女的,应好好地活着才是。这也是母亲的愿望。常言道:“父母不在了,人生只剩归途。”是的,人生如寄,而旅行尚未结束呀!当须一步步走下去。返程的列车在抵达终点站南通之前,又占一首“七绝”曰:壮岁远游豪气添,人生如寄指弹间。但祈慈母永教诲,老大仍为一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