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康

　　“一柱楼诗案”过后，徐述夔仅留下一篇文章，就是为好友王国栋所作的《竹楼诗钞序》。许多人在赏读此篇序文的时候，也存在着几点疑惑，比如文中的高掌兄是谁？徐述夔与王国栋何时订交？此序又写于哪一年？这些历史留下的密码，就像后花园里那些最神秘的花朵，总是激起很多人的好奇心，非要弄个明白不可。作为考据派的我，又岂能绕道而行。

　　首先说高掌兄。

　　在序文中，徐述夔写道“竹楼有兄高掌，《西斋集》中所称‘六岁诵毛诗’者，侨居余里，与余最善，偕试吴陵。”王国栋有一个哥哥叫高掌，就是他父亲王仲儒的《西斋集》里记载的那位“六岁诵毛诗”的人，侨居在栟茶，与徐述夔相处最好，曾经一起到泰州去考试。高掌为其字号，并非大名，但他是谁，多年来一直困扰着大家。

　　既然徐述夔说高掌就是“《西斋集》中所称‘六岁诵毛诗’者”，那么，我们就去翻一翻《西斋集》。

　　“一柱楼诗案”发生后的两年，王仲儒“《西斋集》案”也随之案发。虽然乾隆皇帝曾经多次谕旨对其流传之本要求“搜缴净尽”，但幸运的是，还有《西斋集》逃离刀山火海，被保存了下来。在《西斋集》的《壬申诗》那一卷里，我们找到《夜阑》诗，一共两首，其二云：

　　寒飚吹屋后，暗月去庭中。鼠走虚堂黑，鸟飞远海红。稻粱家未足，书剑水频通。晓色怜童子，吟诗学老翁。

　　诗下自注:“幼儿江柱六岁诵《毛诗》”，看来这个江柱就是徐述夔序中的那位高掌了。

　　我们再查阅乾隆四十六年三月四日江苏巡抚臣闵鹗元奏遵旨查办王仲儒《西斋集》的情形折，里面有这样的记述：“该犯王仲儒生子七人：王宗植、王宗枚、王汉柏、王秦松、王江楫、王国桢、王国栋，俱已物故。”

　　并没有一个叫王江柱。

　　大臣写给皇帝关于文字狱的奏折，肯定不会错，也不敢错；老子在诗里写儿子，更加不会错。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江柱”是一个小名，他会是谁呢？老五王江楫，倒是最接近，只有他名字中带有“江”字。但我的推断不是他，而是老六王国桢。

　　先来看字面的解释，桢有支柱之意，如《诗·大雅·文王》里的“维周之桢”，《书·费誓》里的“峙乃桢干”，还有我们平常所说桢臣、桢材、桢固等词语，都是支柱的意思。

　　再看王仲儒这首《夜阑》诗，写于壬申年，也就是康熙三十一年（1692），王国栋出生于斯年冬至前五日，也就是说，王仲儒写此诗时，他还没有出生，此时王仲儒有六个儿子，他所说的幼子，当然是指王国桢，“六岁诵《毛诗》”，我们推断王国桢出生于康熙二十六年。他的小名顺着老五王江楫下来叫江柱，后来取大名为国桢，柱与桢，意相同也。王国栋又是顺着王国桢而取名的，王国栋字殿高，看来高掌是王国桢的字。王氏七兄弟之名，都从木字，这是他家的字辈，且看汉柏、秦松、江楫、国桢等名，即显格调，又喻深意，王仲儒不愧是一代海内名宿，时称他学问渊博、淹贯经史，绝非虚誉。

　　再说徐述夔与王国栋订交于何时。

　　徐述夔《竹楼诗钞序》中说“而竹楼亦余爱，及与论诗文源流，无不合，遂订交。”但文中，却没有说他们订交的时间。

　　在王国栋的《竹楼诗钞》里，则有两首诗说到了这件事。第一首是《徐蘧堂孝廉六十》，开篇第一句就说“相忆订交始，犹是少壮时。”第二首是《题亡友徐蘧堂遗照》，其二云：“我与先生交，岁月亦以久。我壮君弱冠，无端两白首。”诗里交待得非常清楚，订交之时，王国栋年在少壮，而徐述夔正值弱冠。 中国古代称男子三十为壮年，《礼记·曲礼上》云“男子二十冠而字”，二十岁称“弱冠之年”。徐述夔生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王国栋比他年长十一岁。王国栋的诗，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他是三十岁左右与徐述夔订交，那时徐述夔二十岁上下。

　　王国栋的六兄王国祯侨居栟茶，与徐述夔最善，曾经一起到泰州考试，王国栋经常去栟茶看望哥哥，故而与徐述夔相识。徐述夔在序文中说与高掌“偕试吴陵”，《明清泰州入学全案》之康熙朝入学名录载“徐述夔己亥”，可知徐述夔进学在康熙五十八年（1719），时年十七岁。但进学之后，他却屡困场屋，直到雍正四年（1726），才考了个三等生员，那年徐述夔二十四岁。徐述夔与王国栋的订交，正是徐述夔与王国祯“偕试吴陵”期间，应该在康熙六十一年（1721）前后。

　　徐述夔六十一岁时去世，他俩的交游达四十年之久。王国栋诗中所说的“岁月亦以久”“无端两白首”，都是记实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