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伟

友人黄君送来一篇《如皋方言“者者居”溯源》，甚为有趣。所据清金埴（1663—1740）笔记《不下带编》，清初学者、诗人王渔洋（1634—1711）任职扬州，偶遇一家酒店，名为“者者居”，询问土人，方知典出“近者悦，远者来”。从此酒店生意愈发红火，等餐者日渐增多。于是就有人说“不者者居”，意味着不必固执，可以前往其他酒店用餐。“不者者居”作为方言，在苏中（含如皋）地区颇为流行，即表示“不要固执”“不一定”“无所谓”的意思。

安徽大学王君，喜好训诂，转发此文，又善意提醒：传说各式各样，往往不足为信，还要从文字本身出发，将方言的意思落到实处为佳。他的告诫，不无道理，也激发我研读“者者居”的兴趣。关于王渔洋与者者居的故事，至少不是空穴来风，除去金埴，另有清王应奎（1684—约1759）在《柳南续笔》中也录：“王新城（即王渔洋）为扬州司李，见酒肆招牌大书‘者者居’，遣役唤主肆者，询其命名之意。主肆者曰：‘意取近者悦，远者来也。’新城笑而遣之。”类似的故事，还发生在清代另一位学者钱泳（1759—1844）身上，他在《履园丛话·者者居》有记，山东济南有一酒店，名为“者者居”， 钱泳不明其意。他在经学家、目录学家孙星衍家中做客，邂逅一位济南人，方能解惑，典出《论语》“近者悦，远者来”。使得近处的客人开心，又能招徕远方的客人，食客甚觉宾至如归，若居自家，真是“者者居”。如此妙名，何啻一两处。友人武君，观其祖父武简侯（1892—1971）所著《泰州方言考证》，书录泰州于清季、民国时亦有“者者居”酒店。因而今人葛崇烈所撰《泰州方言斠疏》，录有“者者居”这一词条，意思与如皋方言无异。如上所述，有清一代，“者者居”同名酒楼至少在三地（济南、扬州、泰州）都有。如皋方言“者者居”，具体源自何地，一时无从考证，也不必“者者居”了。

关于泰州人笔下“者者居”，有些姜堰人写作“者者拘”，《如皋方言词典》录为“载载拘”，《东台方言词典》录为“宰宰拘”。分析读音，四种写法，全无差异。谈意思，“者者居”“者者拘”皆可，难分优劣。“者”多为代词。《说文解字》释为：“别事词也”，相当于“这”。 《现代汉语词典》则录：“者”字 “用在形容词或动词后面……表示有此属性或做此动作的人和事”，代人代事。这一用法在古代十分普及，譬如《老子》所写“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袁枚《黄生借书说》写道：“读书者有几” 。所谓“读书者”与今日“读者”，意思相近，用法一致。再看“居”，初意录于《说文解字》：“蹲也”，保持静态，后引申出“居家”的意思。因而“者者居”可以理解为“人人蹲于此”，抑或“这人蹲于此”，“固执”得不愿离开了。查阅《康熙字典》，《广韵》录有“拘，执也”，意为“固执”。因此，“者者拘”意同“者者居”，固执得不知变通。

至于“载载拘”，载的义项较多，可作乘（见《说文解字》），可作年（见《尔雅》）。若作年，“年年固执”意思尚可，但不比“者者居”有典故可寻。“宰宰拘”的写法，相比之下，最无道理。《说文解字》记载：“宰，辠（罪）人在屋下执事者”，与“者者拘”意义相差甚远。因此，“者者居”或“者者拘”皆可，不宜写为“载载拘” “宰宰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