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醉在八月桂香时

□晓舟

打开拥满桂香的窗户,如同开启秋水满池的闸门。晨露中浸润过的幽香,本就是植物厚积薄发的清浅释放,是季节赋予的力量反弹。饱含月色的画笔,蘸了点远处的轻黛,蘸了点天上尚不明朗的云彩。就这样,仲秋的庭园被一个雾岚的丹青高手渲染成群芳朦胧的秘境。

这个季节理应属于风中傲立的金、银、丹桂们,她们从寒冬开始就藏香于根、藏花于枝,以花中之王的风范把一亩三分地的精华召唤麾下,蓄势而为。

与江海比邻的田园疏烟中,一只七星瓢虫和三两只课蜜的黄蜂,竟然起得比我还早,它们依仗自己栖居枝丫的优势,早早地把复眼对焦在几朵羞涩的花蕊之上。这棵高度隐忍的树,任凭黄蜂不停地在走马观花,挑肥拣瘦;任凭一根根吸血的针管注进拔出,不急不躁。而个性圆滑的瓢虫却一个猛子扎进了花瓣的波涛,连脊背上的墨点也被拖了下去,仅露出一对触角的天线,保持着应有的谨慎和对同伴的呼唤联络。

梧桐能引凤,引过延颈而鸣,引过舒翼而舞。那朝于斯、夕于斯的桂树除了引蜂招瓢,能引来什么呢? 蜘蛛牵补、蜻蜓振翅、燕鸠张膀?这些都是举手之劳、庸常之举。碧岭滴翠、鸢飞鱼跃、心澄彻悟,又显不具体。

这时,一曲宋词站出来,献上妙句,畅然思绪还带着树影斑驳的味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辛弃疾第一次把蟾宫折桂,隐喻为状元及第和事业登魁,就引得桂香如此大闹“天宫”,引得月亮之上漫天弥香,这可不是一般般的才气。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家宅前,曾植有一金一银、一左一右两棵桂花,距地面有尺余呈独杆状,随着年岁的增长又向上分蘖出若干的沧桑枝节,每棵蓬径足有小天井那么大。春天,开出的第一批新叶为酒红色,如同一盏盏迎风而舞的火苗,仿佛以一把青春之火烧掉满目的浮世俗尘。然而,她们经人间风雨的自觉洗练后,便悄然大隐于自然的墨绿丛中。这时的每片叶子,都饱含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清雅和怡然,她们或因天生的审美旨趣,常借日月之剑、风雨之刀,不断地自我修剪调整、蔚然成形。

某日,家父怕茂密的树冠妨碍邻家通风采光。权衡再三,不得不以低价贱卖了右侧一棵。三年后危房返建,又怕被施工机械伤及,遂忍痛以一个吉利的价格让其左者再择芳邻。那天早晨,收购树木的花乡人,像一个从远古部落而来的巫婆,翘着兰花指,手拿一根长长的红绸带,顺手把几根闹情绪的枝丫理了理,便用力圈拢扎结,直扎得嫩绿的树枝像切骨那样痛,只缺一声“啊唷”出来。扎完,找出一把枝秧扫帚,谦卑地躬下身,按顺时针方向踩着轻柔的鼓点扭腰挥扫起来。也许,花乡人自知贩树如贩人口,罪孽深重,或因当初草率入行艺技不专,枉送过不少树命,所以才留下如此敬畏和恐惧吧。可是,不知是扫帚的功夫,还是心诚则灵,在他的巫术之下,飞舞的落英、潮湿的腐叶、忒多的土疙瘩、硬茬儿,都随了他的念念有词和古怪手势,争先恐后地向前聚合、汇拢,等候发配。

扫毕、发配完,树根周围蓦然显现出一个丈把宽、褐黑色的圆状表土。接下来,他们就在这块打了招呼但仍属于土地神的疆域上,小心翼翼地执锹开挖。就一个时辰多一点点,高大伟岸的桂花树,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路边的囚车。终于,一车久年的绿意被挟裹而去。眼望一绺尘烟,心中直觉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溪流在奔涌,一抹,竟是两行清泪。

曹雪芹以花为墨,书写过悲悯章节;屈原借白芷、秋兰、蕙草、菱叶传递了自己的政治主张;李白的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将云与人交映,牡丹与杨妃相融的诗歌艺术做到精妙。但自古只有挂榜山下的吴刚,受观音托梦乘上了通往月宫的云梯,以月亮上压宫的桂花救母,从而把花与人的关系演绎到极致。

传说归传说,神话终是神话。新房虽然落成,但没有桂子相伴的生活,实在无法忍受。逐又托朋友花了不菲的价钿,请回二株形态小一号的桂花树。当然,也雇用了植树专用的双轮炮车,绕过一条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埂道、跨过一垄垄的沟沟坎坎,撩开密如蛛网的粗细电线,才算落地生根。但总觉得此香不如原来的那棵馥郁芬芳,昔日,开门见树,桂花老树常以含情的摇曳问候,我欲还之脉脉的眼神传达依恋。习惯了这种欣然,丢失的落寞不免在梦中冥想。

有句话叫作:花,落了就落了,就不再怀念姹紫嫣红。事,忘了就忘了,就别再用回忆撕裂伤口。但以一方牵扯的云彩,去遮掩满天的冷星冰月,你说遮得了吗?

有个作家曾说过:“享受应该有定额的,该喝喝,该吃吃,该多少就多少!只是不能超过定数。”但秀外慧中的桂花非也,她清可绝尘,浓能远溢。尤其月盘高挂、人约黄昏之时,仿佛天风绕月、人在月宫。作家说过,但老天何曾说过?有句为证:“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桂树,这个顺其自然的道家和驰骋四季的纵横家自己说过吗?如是,人们尽可在她脱俗的意韵中流连,欣赏倾诉交融,互为风景。

2020-10-19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37951.html 1 3 醉在八月桂香时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