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琳
我的老家在南通市区最北边的陈桥,曾因交通闭塞、经济落后被戏称为“南通的西伯利亚”。我的奶奶,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小脚老太太,她每年最重要的事,便是去一趟南通城最南边的狼山,到广教寺给大势至菩萨敬一炷香,祈求家乡风调雨顺、家人平安儿孙有出息。
披星戴月,奶奶用脚步丈量上山之路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从十八里河口到狼山,需过两个渡口,再走上四十多里地,才能到达山脚下。那时候的正月里,奶奶总会夜里两三点钟起身,带上香和几块馒头干,搭乘最早的一趟渡船,颠着她的三寸金莲,能在早上九点钟赶到山下。在山下稍做休息,啃几块馒头干充饥,再沿阶爬上山顶,到广教寺虔诚地上香。待到下山,已是下午一两点,奶奶仍在山脚下啃几块馒头干,再颠着三寸金莲往回赶,到家往往已是夜里八九点了。
那将近二十年的岁月,奶奶每年正月都有一天披星戴月,用脚步丈量着从南通最北到南通最南的距离。那时,沿途只有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黄土小道和一根钢丝拉条船的渡口,还有一天地来回以后高高肿起酸痛不已的双脚。那时的奶奶,心里也是盼着能坐上车走着大道上狼山的吧。
坐上自行车上山,奶奶觉得这就是新社会
时光走进20世纪八十年代,我父亲在单位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奖品便是一张自行车券,父亲托人用券买了一辆大桥牌二八型自行车,奶奶高兴坏了,央求着他用自行车载着自己上山。父亲花了几个月时间学会了骑车载人,然后在正月半这天,早早出发,载着奶奶往城南赶去。约莫午饭后,两人就回到了家里。奶奶高兴地向我们描述着一路的情景:刘陈河和运河上都建了大桥,再也不要等渡船了;河南到唐闸的路上铺了砂石,那些坑啊塘啊都填平了,以后下雨天就不会满脚泥了;城里到处都是兔儿头车子,公交车不到的地方坐兔儿头也很方便;上山的石阶整平了,石头缝里都嵌了水泥,有的地方还装了栏杆扶手,广教寺里的大势至菩萨看起来也比以前鲜亮……这自行车就是好,跑得快还稳当,这就是当年毛主席说的新社会啊!
自行车和交通设施的逐步改善让奶奶的上山之路变得不那么遥远艰辛。在九十年代中后期,23路公交车开到了家门口,奶奶再也不用央求父亲载她上山,而是香包一背,倒两趟公交车就到了山脚下。在她有限而朴素的认知里,能让她不用再起早贪黑花上整整一天时间才能往返一趟狼山,沿途有平坦的道路可走,就是新社会,就是心中向往的美好生活。
半小时上山,奶奶说皇帝也比不上她过的好日子
进入新世纪,儿孙们都已长大,奶奶也渐渐进入暮年,身体大不如从前,腿脚不利索使得乘坐公交车也变得十分困难,但她正月里上山的习惯依然坚持着。后来,我买了私家车,奶奶拄着拐杖,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这里瞧瞧那里摸摸,满眼满心的欢喜。那年正月半,我开着车带着奶奶一路高架,约莫半小时就开到了山脚下,奶奶已经爬不动狼山了,我带她坐了索道上山,在索道吊篮里,奶奶一面紧张地抓着我的手,一面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远处的长江一望无际,江面上船只穿梭不息,岸边是林立的龙门吊和集装箱,近处的五山,花草繁复,青松叠翠,在早春的阳光下生机盎然。敬过香,我们在广教寺外侧的大平台上留影,奶奶感慨地说:现在的生活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就是过去的皇帝也比不上我现在过的好日子啊!
这十多年来,南通的大交通建设日新月异,几大跨江通道与苏南无缝对接、连南贯北数条高铁建设如火如荼,高架道路遍布城区,地铁一二号线即将建成,道路周边的绿化景观不断提档升级,奶奶心中神圣的狼山早已成为旅游胜地,周边大面积森林建设已经让狼山成为城市绿肺。而陈桥,也已成为南通城市组团的北大门、南通西站发展核心圈,大桥大路连通四方,再也不是荒凉偏僻的“西伯利亚”。奶奶九十一岁高龄时故去,如果奶奶还在,看到家乡这番美好景象,看到儿孙们都已长大,她夙年虔诚的祈愿都变成现实,该是多么欣慰开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