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距离退休还有3年多时间，我接到一个期待已久的任务——雕刻第五套人民币10元纸币背面的“长江三峡”风景图。
那时我在印钞厂已经工作了30多年。获得这个机会，自然格外珍惜。用什么风格来表现雄伟的长江三峡呢？我翻阅了很多资料，郦道元《水经注》中的名篇《三峡》读了好多遍，特别惊叹作者用200字写活了三峡雄伟壮丽的景色。
我从小喜欢音乐，潜意识中一直觉得人民币的线条也可以做出音乐的律动，在柔软中散发出刚劲的力量感。经过反复琢磨，我决定将音乐的理念融入这张人民币的雕刻。
针对瞿塘峡线条俊朗多变的特点，我采用格律化的手法编排每一条线每一个点，借助放大镜，用火柴棍粗细的刻刀，将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挚爱倾注在线里行间，雕刻壮丽的三峡风光。雕刻时，我布局虚实结合、动静相宜，用线刚柔兼济、枯润互补，让线条贴着山峦爬坡、随着草木波动，让流水倒影更加逼真，将我“演奏”的“三峡交响曲”通过画面传播至千家万户。
整整3个月，我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世界里，每天雕刻10多个小时，最密处1毫米排6根线，虽苦犹甜。不久，竞标录取的这张10元人民帀，在2002年夏威夷世界货币会议上得到了与会各国代表的赞誉，被评为“国际上最精美的钞票”。
不知您是否留意，第五套人民币中的10元币背面，是一幅壮阔的山水画。赵启明以点线为音符，以交织的线条体现优美的旋律，为我们徐徐展开一幅壮美的画卷：放舟白帝城下，夔门浪急风高。一排排粗线条竞攀悬崖绝壁，似大提琴浑厚而深沉的弦声；而小提琴奏起宛若明丽的朝霞，化作点线挥洒在仙桃岭上下，与大提琴此唱彼和。悠扬的声线飞越神女峰，接应的钢琴点奏轻盈，似玉珠落盘渐行渐远。远处云蒸霞蔚，万众伴唱似的千山万壑托起大江，化作洁白飘逸的哈达渐融碧空……
从1999年第五套人民币面世，赵启明雕刻的10元人民币已在市面上流行了21年。21年来，随着微信和支付宝的流行，货币支付方式发生深刻的变化，但是这套人民币至今还在流行，赵启明的名字仍不断被人们提起。
在人民币发行史上，先后发行过五套人民币，第五套人民币的全套纸币有6种，正面均采用毛泽东同志建国初期的头像，背面的图案各不相同，但主题都是中国的壮美山河：1元是三潭印月，5元是泰山，10元是长江三峡，20元是桂林山水，50元是布达拉宫，而100元的背面图案是人民大会堂。这些纸币的防伪标识各不相同，唯一带有个人色彩的便是赵启明雕刻创作的10元人民币。
用放大镜细细观察，在10元券背面瞿塘峡的右侧山崖瀑布左下部，隐藏着“ZQM”三个英文字母暗记，它是赵启明拼音字母的缩写。他告诉我，当年在设计暗记时想过几套方案，最后，用雕刻师的姓名拼音缩写作为暗记防伪的方案获得通过。
“为了刻好钞票，我练兵练了30多年。我雕刻过许多有影响的邮品，其中包括许多伟人和一代大师的纪念封，还有国库券、各类证券和邮票等。”
我第一次接触人民币是1950年。那年秋天，为了捐款支援抗美援朝，祖母郑重交给我一张面值1000元的人民币带到学校。那是新中国第一套人民币中的一张。我没有想到，主创之一的著名雕刻家翟英后来成了我的师傅。
战火连天的1947年深秋，中国人民银行筹备处为发行人民币，在绝对保密的情形下，指定青年设计雕刻师翟英和杨琦分别扮作农民和工人画成素描，然后让他们以自己形象为主图雕刻进10元钞票。这张人民币正面画像中，头戴斗笠、肩扛锄头的农民就是翟英。后来，翟英随军南下接管印钞厂，并担任国营542厂设计雕刻组组长。1962年，我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这个组，师从翟英学习雕刻技艺，开启了我人生半个多世纪的钢版雕刻之旅。
翟老师对我们要求极严，经常告诫我们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甘愿坐若干年的冷板凳，把雕刻的基本功练扎实。众所周知，每套钞票都有较长的流动周期，不少雕刻师一直等到退休也没有一试身手的机会。
练为战，不松懈，这是师傅翟英留给我的遗训。在无钞可刻的岁月里，我一直在主动寻找感兴趣而有意义的题材来雕刻。雕刻最怕沦为匠气，不能只按素描稿的浓淡来表现。多年来，我一直尝试“点线化素描的旋律美感”，探索这个“化”字的真谛，真正做到点线艺术化。我先后为邮电部门雕刻过毛泽东、孙中山、宋庆龄等许多伟人和冰心、曹禺等一代文学大师的系列纪念封。
似这般“养兵千日”，终盼来“用兵一时”。在雕刻了许多重要邮品和国库券、各类证券后，我的钢雕作品终于登上了人民币。
从1962年入行，到1999年雕刻的第五套人民币10元面世，赵启明在“冷板凳”上一坐就是37年，但是他几乎一刻也没有闲过。即使接近退休之年，他还在苦练钢版雕刻技术，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钢版雕刻的“悬崖峭壁”登攀。
今年春节，赵启明回老家海门包场省亲，我们约好见面，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而泡汤。上个月他回海门参加旅游节接受我们采访时，拎了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他的素描作品和雕刻作品。
在赵启明的收藏夹里，我们见到一张他1972年6月为“上海市布票”画的素描稿。那个年代，不仅是买布，购买粮油肉蛋糖豆制品等，都是要凭票的。这张素描生动反映出上海纺织工业战线技术革新的最新成果——无梭织布。
因为有深厚的绘画功底，赵启明不仅是一位出色的人民币钢版雕刻家，还在邮品设计上收获颇丰。1994年，上海首届国际茶文化节开幕前夕，赵启明为上海市邮票公司设计绘制的纪念封《宋园》以及纪念张《唐仕女茶道图》问世。当年，他还受中国邮票博物馆的邀请，雕刻了梅兰芳100周年诞辰纪念张。此后，他又投入1996-26T《上海浦东》邮票中的60分票《上海浦东外高桥保税区》的钢版雕刻工作。
20世纪90年代初，赵启明应邀为许多年迈的文化名人设计雕刻了纪念封，并和他们结下了友谊。他为冰心老人画像时，画了一张星光闪烁的素描稿，选择蔚蓝的色调，体现冰心名篇《繁星》中的意境。冰心老人非常高兴，书赠“知足知不足，有为有弗为”的条幅送给他。为曹禺先生造像时，他以点线化素描塑造曹老的儒雅气质，注重质感和细节刻画，以细点虚写镜片后炯炯有神的目光，曹禺李玉茹夫妇都非常满意，给他书写了王冕的诗《墨梅》。
无论是澳门币10元主景东望洋灯塔，还是阿尔巴尼亚钞200列克的主图伊斯梅尔·切马利国父肖像的雕刻，赵启明进行钢版雕刻越来越得心应手，受到海内外各界人士的好评。
“画了《张謇的朋友圈》，又为海门琵琶大师沈肇州塑了雕像，我还想为家乡创作更多更好的作品。”
【口述实录】
1943年，我生于海门包场的河塘乡。7岁起在新余镇小学读书，我的名字是校长张翰林先生给起的。小学二年级，家乡发水灾，田禾被淹闹起春荒，我只好惜别故土，坐着外公的独轮车赶到青龙港，辗转到上海。
儿时的我，几乎天天能隐约听到类似鸣笛的声音传来。大人告诉我，这是张状元办的大生纱厂上下班发出的信号。在我们岸南村的北边，从西到东横亘着高高的海堤，有范公堤，也有当年张謇主持修筑的张公堤。尽管离开家乡已经60多年，家乡的一草一木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乡贤张謇更一直是我心目中永远不老的偶像。
大约10年前，在阅读了《张謇画传》等一系列关于他的资料后，我萌发了一个念想：把张謇和他的事业友人以素描的形式画出来，把作品捐献给常乐镇的张謇纪念馆。
然而，要启动这项工程并非易事。100年前，张謇以强大的资源整合能力，几乎把各界精英都请到南通，建立了庞大的朋友圈，开创他的各项事业。政界的孙中山、李鸿章、袁世凯和张之洞，学界的蔡元培、章太炎、梁启超和黄炎培，戏曲界的梅兰芳和欧阳予倩，还有荷兰水利专家特莱克、美国教育家杜威和英国哲学家罗素等等，在那个时代，他广交各界精英，皆为一圆“建设新世界的雏形”之梦。
10年前我启动这个工程的时候，张謇离开这个世界已经84年，他朋友圈里的人，也都离世大半个世纪了。虽然多数人的照片或画像还能找到，但不是照片太小，就是像素太低、画面不清晰。我无法和他们的后人取得联系，不能像当年画冰心、曹禺那样，通过互动捕捉到他们的最佳神韵。但是我没有懈怠，殚精竭虑寻觅能找到的资料，抓住每个人的个性特征，用一年的时间，创作了37位人物画像。
【采访手记】
结识赵启明，是从他的《张謇事业友人画像》展览开始的。去年秋天，在参加海门首届江海旅游节活动时，看到常乐镇系列活动中有这么一个展览，眼前一亮，便布置记者采写。赵老去年没到现场，记者辗转找到他儿子、著名钱币设计师赵樯的手机号码，当晚进行了电话连线。因为要做一张封面图，记者请赵樯连夜为他父亲拍照，父子俩很配合，很快传来了照片。
和父亲一样，赵樯也有浓浓的海门情结。他的代表作是北京申奥成功纪念银币、北京奥运会金币、上海世博会金银币，还有广受追捧的熊猫币。近几年来，赵氏父子将艺术的触角延伸到雕塑等领域，联手创意的铸铜雕塑《风雨同舟》，艺术地再现了二战期间上海人民和犹太难民之间的一段患难真情，在上海犹太难民纪念馆落成后引起社会反响。他们一直期待能为海门做点事情。当接到家乡让他们为琵琶大师沈肇州艺术馆雕塑的邀请后，父子俩二话没说，欣然答应。他们精心投入艺术创作，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圆满完成了雕塑任务，精准再现了国乐大师沈肇州的神韵。
2019年9月，赵启明向海门江海博物馆捐赠了纪念刘伯承100周年诞辰明信片的钢版等一批藏品。2020年11月，在海门第二届江海旅游节上，他又捐赠了一批钢版雕刻作品。眼下，父子俩正在筹划为家乡创作《张謇的四季人生》等文创品，努力在更大的范围传播张謇思想，做足张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