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蓝色莲花

□米拉

2017年9月,我在唐卡画室的学习进度已经到了绿度母的线稿。女性本尊的度量与男性有些不同,脸型、头身比例都不一样。男性的身长为十个头高,女性身长则是九个头高。绘制度母也需要先画裸身像,然后再“穿”上衣服。老师强调唯有这样才能确保身体比例精准无误。绿度母像是坐姿,左腿单盘,右腿向下舒展,踏在一朵洁白的莲花之上。她的左侧肩膀微微左倾,左手拇指与无名指轻捻于胸前,持一茎含苞待放的蓝色“莲花”,右手腕置于右膝之上,拇指与食指间也轻捻一支蓝色“莲花”。我向老师们请教了“蓝莲花”的藏文念法,查阅藏汉字典,原来竟是绿绒蒿——被誉为高原“绿神”的神奇高山花卉。2016年我曾在川藏北线之旅中反复寻找它的踪迹,每每在遥远的山坡上望见一束遗世独立的绿绒蒿,都足以使我们欢呼雀跃,不顾高海拔地带稀薄的氧气和陡峭的路途,手脚并用也要迅速跑去她的身畔,小心翼翼地拍下她柔美晶莹的花瓣和傲然挺立的身姿。一位友人说,许巍的《蓝莲花》并不是指蓝色莲花,而就是“高原明珠”绿绒蒿。“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在画绿度母与她手中的蓝莲花时,我心中的自由世界,也是如此的清澈高远。

数天之后,我已画完了两尊绿度母像。这天恰好大老师来画室,他仔细地检查了每一位学生的绘画进度,帮助大家一一进行修改和调整。我是全画室程度最浅的学生,原以为老师无暇来过问,没想到老师让我把绿度母勾线稿拿去他办公的小屋做批改。老师一边细看我的画稿,一边拿起一支黑色水笔,开始在画稿上进行修改。绿度母的下颌有些宽大了,将线条稍稍往内挪一些,大约不到一毫米的挪动,竟使得她的脸庞更柔美了。度母手持的花枝之上,原先的叶片有些肥大,老师把它们一片片都修改成更纤长的形状,又将度母身周的飘带也修改得更柔和细软,整个画面的氛围一下子轻盈缥缈起来。我在一旁看得差点张嘴惊呼,这些细小的修改,距离我所画的线条只有纤毫的距离,却将整体格局都带向更高的境界,老师不愧是大师!

紧接着开始画第三尊绿度母,时时记着老师做的修改,反复斟酌下笔时的分寸,努力向那更高妙的境界靠拢。第三尊度母与第一二尊略有了些不同,可与老师的修改稿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我正在苦恼该如何继续提高,恰巧那天老师又来画室,看了我的第三稿,微笑着说:“可以了,绿度母你已经通过了,可以继续画下一位本尊金刚手菩萨了。”

正在这时,我们画室又有了一批新的“来客”。那是从上海过来的六位女生,她们也像当初的我一样,由人推荐来拉萨的画室进行短期学习,其中两位还与我相识。此时临近国庆长假,她们大多只有七八天假期,这次总共在画室学习十天。老师却因为她们的即将到来而犯愁了。他把我叫到办公的小屋:“米玛拉姆,上次你来拉萨短期学习一共待了多少天?”我说:“二十一天。”老师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随后说:“她们只有十天,但是要求每个人要画完一幅唐卡带走,我也不了解她们各自的水平,十天怎么能来得及呢?”他又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有了些想法:“明天晚上她们差不多都到拉萨了,我请她们一起吃晚饭,你也过来,你的汉语比较好,帮助我和她们沟通一下好不好?”师命难违,我自然连连点头。

第二天下午,老师在画室指导着大家,又过来提醒我不要忘记晚上在拉萨吃饭,到时一起从达孜过去。等到六点多钟,日头有些西斜时,我从画稿中抬起头,边上的师兄提醒道:“你还不快去拉萨吗?”我赶忙起身收拾画稿画板,又在画室搜寻老师的身影,可大家告诉我,老师两小时前已经离开了。给老师打了电话,他抱歉地说去达孜县上办事,之后忘了把我捎上,已经直接去拉萨了。

于是急忙从画室赶往公交车站,恰好有一辆过路的私家车愿意把我捎到拉萨,他们要去五岔路口,离晚上吃饭的地方大约还有一公里多的路程。一路风驰电掣,在五岔路口下车后以最快步速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位于地面卫星站旁边巷子里的一家藏餐馆,老师和六位女同学已经围坐一桌,老师身旁还有一位陌生的男士。我被大家让到这位陌生男士旁边的位置就座,他开口向我自我介绍:“我是老师的好朋友,我的职业是摄影,最近几年我一直在拍摄你们老师的生活素材,他是一位很难得的老师,我想通过自己的镜头把他的人生记录下来。”这番介绍多少使我有些惊讶,不由得对老师和这位摄影家朋友又增添了几分敬佩。

席间又和这位摄影家做了些交流,他告诉我们以前曾在上海念中学,因此还记得一些上海话,比如他们放学后在弄堂里玩耍淘气,路过的大人就会嗔怪地说一句“小赤佬”。第一次在藏族同胞的口中听到熟悉的家乡话,竟有种时空错乱的幽默感。

一餐饭很快结束了,新同学们的学习安排也做了初步落实。大家一起走到饭馆门外,老师突然把我叫到一边,说有几句话要交代,他让我转告刚过来的六位女生,她们的学费很快就会转到老师这边,请她们不要焦急。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老师先行离开后,我还是原封不动地把他的话转述给那些姑娘们。她们也看出我脸上的疑惑,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你没过来的时候,我们问了老师,是否收到介绍人向我们收的高额学费,老师当时有点惊讶,说没有收到,还问了我们学费是多少。看来我们都被介绍人坑了,你当初交的学费估计也没到老师手里呢,要不他怎么连学费数额都不知道?”“刚才吃饭的时候我们特别生气,你都没看到有个姑娘当场就哭了!”这番话对我而言如同晴天霹雳。当初我们来拉萨学习时,向介绍人缴纳了一笔不小的学费,据她说这些钱一部分是学费,其他的都会用来支持老师维系唐卡学校的基本运营。我想到过介绍人会有提成,没想到距离我交学费好几个月了,老师并没有收到一分一毫,也许全部学费都被克扣了,可老师竟然还善意地回护着那位介绍人。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怎样慢慢挪回自己在拉萨的小窝的,内心涌动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对老师这段时间的辛勤教导充满感激和愧疚,对介绍人不可思议的做法感到不解和愤怒,还为自己贸然跑来拉萨拜师、每天在画室白学白吃白住而羞惭。那真是一个难熬的无眠之夜,但第二天清晨我又马不停蹄赶往达孜,继续自己的唐卡学习历程。那些蹊跷的事由,将来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先专心走好自己脚下的路吧。

2020-12-24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45346.html 1 3 蓝色莲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