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
森珠和玛瑞的名字都是老师取的。森珠的毛色是浅棕黄色,这种色彩用藏语来说叫“塞布”,取了前面一半的发音,加上一个后缀音“珠”,就成了它的名字。玛瑞的毛色是棕红色,藏语中的红色念作“玛莫”,就取了“玛”的音节,加上后缀音节“瑞”,构成了它的名字。
玛瑞是西藏猎犬与獒犬的混血后代,保留了西藏猎犬大部分的特征,比如矮小的个头,方方的脑袋,开阔的额头和乖巧的个性。使玛瑞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是它那一身漂亮的鬃毛,犹如狮子一般威武,尤其是项背处的鬃毛,又长又浓密,中间部分颜色加深,接近黑色,应该是继承自獒犬的血统。玛瑞很爱干净,从不会像森珠那样弄得满身灰土,它蓬起的鬃毛熠熠发亮,奔跑起来的样子更是帅极了,所以极讨大家的喜欢。玛瑞从不会在大家画画的时候过来捣乱,总是懂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它的性情特别稳重,很少见到它有激动的时候。有熟人经过时,它会懒洋洋地翻个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四只爪子蜷起来,以稳重的姿态撒个娇。可如果有陌生人来画室,它会从大门口开始做出防御姿态,低声号叫着,威胁对方不要再往里走了,但当看到有我们的人过去迎接时,它也会马上卸下防备,知趣地踱步走开了。
安多师兄特别喜欢玛瑞,每次休息的时候,他都四处搜寻玛瑞的身影,找到之后就疼爱地抚摸着玛瑞的长鬃毛,玛瑞也适时地翻个身露出肚皮,扭扭腰肢,向师兄示好。后来安多师兄要回老家了,临行前好些天他就开始不住念叨,说舍不得玛瑞。他甚至还认真研究了能否带狗同坐火车,如果能把玛瑞运回他家乡,那今后的日子真是太满足了。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带上玛瑞,也许因为玛瑞是我们整条街上最帅的狗子,师兄也有些不忍心吧。每次玛瑞一出我们小院,附近几家的狗就立即都围过来,它们亲亲热热地互相打起招呼来,而最隆重的互相致意方式却是闻对方屁股,每次都看得我目瞪口呆。等它们快快乐乐地互相闻过了,就结伴而行,一起跑向远处撒欢去了。
起先玛瑞和我不太熟悉,一大半可能是出于它稳重的个性。后来我在画室长待下来,尤其是每天晚上住在画室,它开始越来越亲近我了。再加上它对师姐也是情有独钟,常常要找师姐撒娇,后来我们就愈发熟络了。记得冬天的一个早晨,我们刚起床,师姐打开房门准备去院子里洗漱,玛瑞突然摇着尾巴欢快地跑进来,我俩又惊又喜,师姐捧住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亲热地和它说着话,下一秒,玛瑞已经爬上了师姐的床铺,撑开四肢侧躺下来,下巴平平地搁在师姐的被子上。不得不说我们对画室的狗还是有些分别心,上回森珠半夜敲门想进屋睡我们的被窝,被我们教训走了,可这回玛瑞躺到师姐床上,我们俩开心地大笑,还掏出手机拍下它乖顺的样子。幸好森珠这时不在,否则可能会很心酸吧。
玛瑞知道每逢周中我要去县上的澡堂洗一次澡,只要它在画室就会陪我过去。那段路不近,要走十几分钟。玛瑞用四只短小的腿爪欢快地蹬地奔跑着,有时在我身前,有时在我身后。后来淋浴房老板也有些认识它了,每回我进去后,老板也会和善地对玛瑞说,先回去吧,你的主人洗完澡就会回来的。玛瑞很乖巧,它不会在陌生地方独自守候,总是自己先回画室,待我回去时它又欢快地摇着尾巴迎接我进门。
印象中好像从没看见玛瑞发脾气,只是有一次听安多师兄说起,某天傍晚玛瑞正和它的伙伴们在路边玩耍,突然有一只陌生的狗跑过来,那也许是一只从远处流浪过来的狗,脾气也不太好,对本地的狗子们恶声恶气的。玛瑞突然怒了,冲上去对着那狗狂吼,其实它的个头比对方还矮小很多。师兄说玛瑞把鼻子皱起来,露出一嘴尖牙,那形象和我们画的忿怒相特别接近。那只闯入的大狗立即就被吓跑了,此后再没见过踪迹。这场景如今也依然只能在脑海中想象,我只见到过玛瑞慈善和蔼的一面。
安多师兄回家乡后,一直很惦记玛瑞,于是我就和他通了几次视频电话,把玛瑞领过来和他隔空叙旧。后来,师姐也即将毕业了,也是常常念叨着舍不得玛瑞,说很想把它带回山南老家,不过师姐也盼望能在拉萨找到工作继续画画,那就不太方便带着玛瑞了。就这样,玛瑞送走了一位又一位喜爱它的师兄、师姐。它还是依旧沉稳、乖巧,默默地守护着我们的画室。
2018年10月,我们搬了新画室,是在一幢七层楼的商务建筑之中,租了二楼东侧二百多平方米的空间。玛瑞和森珠随着师兄们也搬了家,在新画室附近租的藏式小院安住下来。早上师兄们来画室时,它俩也一前一后跟着跑过来,在宽敞的画室里踱着步子,捍卫着自己的领地。只是后来,它们竟认为整幢建筑都需要守卫,经常跑到一楼的大院里,对着它们不认识的陌生人发出严正警告,反而造成了不少麻烦。那以后,师兄们每天都尽可能把它们留在宿舍,偶尔有一两次,它俩还是偷偷溜出来,到新画室撒个欢儿,为大家的绘画时光又增添了不少美好的回忆。
玛瑞是一条非常年长的狗,它是2016年左右来到我们画室的,也许因为和大家都有缘,它结束了之前漫长的流浪生涯,把我们的画室当作自己的家。今年上半年疫情肆虐的时候,画室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有些小老师和师兄相继离开了,画室也有很长时间无法开工。就在这动荡的时期,玛瑞被外来的一只陌生流浪狗咬伤了,不知那狗是不是携带了病毒,也可能玛瑞年纪实在有些大了,不能像当初那样一招制伏外来者,受伤之后不久,它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希望我们已经竭尽所能给了它最大的爱护,使它独行之后不会太恐惧、太孤单。以后我们恐怕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狗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