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

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曾经在当地小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当时拿了八元的稿费。老爸很开心，骑着他那辆二八脚踏车，黑色的提包挂在车把上，取完稿费兴致勃勃买了两袋茶食，一袋寸金糖、一袋芝麻片。

那时的老爸正值壮年，剃短的头发根根竖起。他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趣，参加过小城里的武术队，认识了一帮精力充沛的朋友，还在我做完作业的时候教我站马步练冲拳。他热爱拉二胡，虽然只会简单的《浏阳河》，也会吹笛子，虽然只会简单的哆来咪，但依旧阻止不了他的热情。后来买过好几个口琴，练成了《喀秋莎》。老爹的那个年代都不学英语，他嗓音不咋的，俄语却说得很溜，尤其是在嘴里打嘟噜的音，能跟高鼻梁的外国人相媲美，偶尔他也会用俄语唱唱老歌，很有味道。在我的记忆中，八九十年代他单位里所有的文艺活动中都有他积极参与的身影。他真是太外向太热爱文艺了，爱到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在那个完全没有专业培训意识的年代，堪称自学成才的典型。现在想想当年的老爸算得上是个好男人，不抽烟不喝酒对家庭全力以赴，对我宠爱有加，小时候零食没少吃，花样反穿衣一件又一件。他虽然没有刻意把我往文艺之路上引领，但我早已经在耳濡目染中感受到了他对于生活的热爱与热情。

改革开放的红利初见端倪的时候，敏感的老爸终于发挥了专业特长。他是名兽医，于是开始业余开办养鸡场。渐渐的，电视机冰箱摩托车都有了，我们的经济状况渐渐超越了大院里所有的住户。只是他与老妈最大的爱好依然是吃传统食品，麻饼麻圆儿，洋糖京枣，还有寸金糖和芝麻片。

老爸的执着除去茶食以外，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希望我能与他一样考职称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任何一种脱离他认知以外的变化都是他眼里的“邪路”。而我的喜好早已奔向了广阔的世界，川菜的麻辣香，西北的鲜咸，南方的精致甜蜜，都令我着迷。于是他很生气，气到不与我说话。直到二十年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了这种由宠爱变成愤怒的深层原因，完全是因为爱。

因为爱所以才怕。

就像现在一听到丫头说喜欢空中飞人和过山车我就心底发颤一样。

好像已经习惯跟老爸怼来怼去地争个没完，但这些年他却越来越沉默，反而让我越来越害怕，仿佛没了他的反对，就失去了继续坚持自我的勇气，回想这几年心灵的颠沛与挣扎，让我对他当年的规劝有了更深的认识和感受，但又不愿承认他是对的。我也希望拥有他的热情，但不愿意去重复别人的一辈子。就像当初拿了稿费，我想买笔记本当作纪念，而老爸觉得还是吃食更加实惠一样。

如今再去吃寸金糖，总觉得太甜了，芝麻片粘牙，但这些古老的吃食会令我建立起某种温暖的联结。以前总恼恨他管得太宽，现在他似乎再也不想管了，当我们在饭桌上热议的时候他只是专心吃饭。

忽然有些怀念！怀念那些把寸金糖和芝麻片当宝贝的日子，他又急又骂又爱又怕的样子，因为那时候老爸老妈都年轻，虽然辛苦但日子满满当当。这样想着，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歉意。还是要多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