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老照片
崇川往事
□倪怡中
张謇一生致力于实业、教育和南通的地方自治,并参与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如甲午战争、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君主立宪、东南互保……几乎经历了中国近现代史上所有的重要事情,留下许多文字资料,这些文献真实地记载了他的一生,也是他留给后人的宝贵的精神财富。张謇逝世以后,他儿子张孝若1930年9月在上海中华书局出版了《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1931年10月又在该书局出版了《张季子九录》。但这两部书都不包括“张謇日记”。直到1962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张謇日记》(影印本),“张謇日记”才得以公之于世。
“张謇日记”手稿始于同治十二年(1873年,张謇20岁),终于民国十五年(1926年,张謇去世),共28册。其中第十册(31岁至32岁,由光绪九年癸未十一月二十五日至光绪十年甲申),第十五册至二十八册(40岁至74岁,由光绪十八年壬辰六月一日至民国十五年丙寅六月二十日),这15册“张謇日记”手稿在新中国成立后,几经辗转,保藏于南通,江苏人民出版社影印出版的《张謇日记》就是据此为底本。
“张謇日记”手稿后半部回到南通故里,1962年影印出版
新中国成立前夕,南通人王象五(大生公司董事,新中国成立后任南通市政协委员)在上海向张融武(张謇长孙)借“张謇日记”手稿15册(即现藏南通的15册)阅读。因大陆解放,张融武滞留香港,王象五无法归还,将手稿带到南通,交给时任南通市委统战部部长的王敏之。王敏之解放前从事地下工作,一个时期以张家亲戚身份做掩护借住在张家,因此对张謇的历史非常熟悉,他认为“张謇日记”是难得的珍贵史料,应好好保存,便将手稿交给市委征集史料办公室副主任穆烜保管。穆烜从事地方文史工作,深感保护文献的责任,“张謇日记”手稿是稀见文献,史料价值难以估量,但保管不易,最好的办法是出版出来化身千万,也能供广大研究者和读者使用。于是他征得王敏之同意,向市委写了申请报告,经市委批准,该手稿1962年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影印出版。穆烜亲自送手稿到南京,为将手稿安全送到出版社,他专门请木工量书定做了一个小木匣,装了搭攀锁,把手稿锁在木匣内,出门坐船乘车住招待所,到出版社制版,人和木匣形影不离,晚上睡觉也放在枕头边。《张謇日记》出版后,原手稿如何处理?经南通市委有关部门研究后,决定仍归还张謇后人保管。当时在南通的张謇孙女张柔武表示,只要给她几套书,自己看及送人,手稿还是给图书馆保管好。于是,这批张謇日记手稿15册入藏南通市图书馆。想不到张柔武的这一决定挽救了这批珍贵文献的命运。几年后,“文革”爆发,红卫兵抄家破“四旧”,张柔武家所有图书字画悉数被榻车拉走,一把火烧得片纸不留。直到许多年后,张柔武仍庆幸地说:“好的把书送给了图书馆,要不早就烧成灰了。”
沈燕谋谋划出版“张謇日记”手稿前半部,以期合成完璧
《张謇日记》的出版,在香港引起了一个人的关注,他就是沈燕谋。沈燕谋是沈敬夫(字燮均,张謇撰《南通县图志·沈燮均传》记:“謇为人言通纺业之兴归功于燮均,谓与共忧患屡濒危阻而气不馁志不折谋不贰者,燮均一人而已。”)长孙,是张謇赏识的青年才俊。张謇《致沈敬夫旧牍跋》云:“……燕谋为敬夫长孙。方余与敬夫计厂事时,髫龀之发,裁出案上耳。自游美习理化学归,余任以事,而敬夫前逝,不及见其成立矣,可胜嘅哉!”张謇感沈家恩德,出资供沈燕谋赴美留学,1916年他回国时26岁,张謇聘他在大生纱厂任职,兼纺织专门学校教授。张謇认为他中西文基础好,有办事能力,是可以继任事业的后起之秀。张謇曾对他儿子孝若说:“燕谋戆直的习性像他祖父,而他忠实的美德也像他祖父,我很希望他扶助你,也像我和他祖父。”(张孝若《南通张季直先生传记》)赞誉、期许之情溢于言表。沈燕谋40年代寓居香港后,对大陆和南通,特别是张家的情况,自然十分关注。
1965年沈燕谋已年逾古稀,听到友人告诉,有人从大陆带来一部《张謇日记》,仍很激动,“喜甚,询以能否借阅?”当他知道《天文台》报有报道,立即嘱咐儿子到报摊寻购,买到两天的报纸,看到有署名“若韩”的连载文章片段,记有啬公(张謇)督教孝若,啬公筵席间谈及河工事,言天下无一劳永逸之事,只有永劳,或有一逸等文字。沈燕谋认为这些记载“皆为事实而为余所习闻者”“而其出处或出于日记之外,未可知也”,因此,亟待看到原书。他写信向同在香港的张融武询问,复信说,日记之前半部现在他处保存,大陆影印出版的是后半部,是他妹妹保管的,至于出版的具体情况他也不知。他又去函说,后半部已影印,何不将你保管的前半部也在香港出版,合成完璧,俾“治史者亦得从著者自叙明其一生治学经历,与其事业发展之源渊”。但“融武置不复,再三以是为问,始终未有以报,亦不解其何以久久沉默不着一语之故也”。(朱少璋主编《沈燕谋日记节钞及其他》)
张融武为何对沈燕谋三缄其口?其实沈燕谋应该知道,原因仍在他自己。张融武在《沈燕谋小传》中说:“我曾屡请之为先君写传,即胡适之先生也称之为真正合适的人,但他谦谦如也,始终未肯着笔,毕生唯以新亚书院为终身事业对象。”张融武再三请沈燕谋为他的父亲张孝若作传,连胡适都认为沈燕谋是为张孝若作传最合适的人。胡适致张融武信中说:“你提起我曾有志为令先父孝若写传,我颇有一个新的Inspiration。就是你贺年片上提到的燕谋兄,他才是真正合适的给孝若兄写一篇好传记的人!你千万不可错过这个机会。燕谋好像比我大一岁,今年过七十了。我想全世界没有别一个人比他更适宜于写孝若的传记了。他写成时,我一定给他写长序——正如我当年给孝若的季直先生详传写长序一样。请你把这个意思转给燕谋兄。他不能脱卸这件任务。”(《胡适全集·日记·致张凝文》)胡适在信中称沈燕谋为老同学,他们曾都在中国公学读书,又同年赴美留学。胡为台湾“中研院”院长、学界泰斗,有他的力荐,还亲允作长序,张融武的欣喜自不待言,想不到胡写这封信后一个多月就辞世了。对胡的推荐,沈燕谋却有自己的考虑:“至孝若丈小传在其生前(张孝若死于1935年),早有适之为写身后文字之命,愚承命转达,几经浃恰,适之首肯。徒以外寇侵陵,适之出使,寇既纳降,继以内乱,稽延二十余年,适之未践宿诺,末命之至,乃以愚为世界上最适执笔之人,曾不知孝丈最为着意之府上家事,尽可出之于适之笔下,在愚则以两家关系之深,无能为役也。”(朱少璋主编《沈燕谋日记节钞及其他》)原来张孝若生前就请胡适写传,沈燕谋还为之说项,胡适虽应允却因国内外事变拖宕,乃至20多年后,张融武写信请胡适完成夙诺,胡却有了新灵感——力荐沈完成此项工程。沈燕谋并非无故推诿,张府大家人事纷繁,张沈两家联姻,三代关系,即使识得庐山面目,身在此山彼山,如何评说,也实为难事。但在张融武这一面,自然对沈燕谋不尽满意——胡适请你出来,面子不可谓不大;我数次相请,交情不可谓不深;你却一推再推,唯以新亚书院为事业,“始终未肯着笔”,你还关心我们张家的日记做甚么!
文人的心本相通,保护文献是天责;何况一为著者文孙,一受著者恩泽甚深。不过月逾,张融武信来,说《张謇日记》后半部影印本到了,约沈燕谋来家中看书。过了两天,张融武夫妇又亲自送张謇日记原稿上半部13册到沈燕谋儿子沈孟平家。沈燕谋终于看到了他一直想看到的“张謇日记”。他在日记里记:《张謇日记》影印本,“书之广袤划一,自书面形式原文,所有文字不论逐日所记、备忘留字或诗文草稿,只字不遗,而覆以统一表面,题名曰《张謇日记》,用机械纸略似毛边者,稍失厚重,其册数亦仍旧,封面上端右角数字不改,首第七册(应为第十册),次第十五至二十八册,江苏人民出版社第一次印胶版纸本一千部,宣纸本五十部”;手稿十四(应为13册)册,则“有纸大小不齐,日记字迹或极工致,或草率至不可辨,杂以诗词文稿之属,……就稿读之,殆非学有根底者不能胜清缮之任,……非有校勘工夫不能读也”。
沈燕谋原以为依原手稿影印即可,结果“试印四叶,皆不佳”,这让他感到“以此间今日印刷设备而论,恐难与大陆已成景印之书全似也”。既然香港不具备条件,他将目光投向了台湾,他打听那儿的出版人和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