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晔

台湾新人导演许承杰执导的影片《孤味》（Little Big Women），夺得2020年台湾电影票房冠军，并获金马奖多项提名，主演陈淑芳获最佳女主角桂冠，2021年获得第十二届青年电影手册年度盛典2020年度华语十佳影片。这部以自己外婆真实故事为原型的影片，叙事冷静、克制，不过是一些家长里短，却深深触动众多观众的情感。

孤味，台湾话的意思是指只卖一道菜并做到极致的餐馆，后来衍生为一种生活态度，专心一意做好一件事。影片借此意引申，讲述了一个一生只做一件事、只爱一个人的忧伤故事。

影片的开头很有古早台湾味道，台南某著名餐厅老板林秀英在70岁生日那天早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照例来到市场采购，每一个熟识的人都祝福她，这种快乐却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失联多年的丈夫陈伯昌突然去世，生前的最后愿望是回家。林秀英坚持不取消生日宴，还在宴席上登台高歌一曲《再会了，心爱的无缘的人》，她还坚持不在家里设灵堂，引起小女儿佳佳不满，并暗暗与之作对。

在办丧事的过程中，才慢慢道出林秀英“无情”举动背后的原因：陈伯昌花天酒地，挥霍钱财，在外面找了一个又一个女人。林秀英拒绝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后，他又一次从母女四人的生活中消失。被丈夫抛弃的林秀英，靠做虾卷从路边摊到开餐厅，含辛茹苦养大三个女儿。如今陈伯昌不仅带着另一个女人回到台南，离世前还想回家，林秀英的苦痛无人能体会。

影片塑造了脆弱而坚毅的女性群像：大女儿阿青是一个自由舞者，遗传父亲浪漫不羁的个性，随心所欲，理解母亲的不易，这种体谅也成为自己内心的负担。办丧事过程中发现自己乳癌复发，决定隐瞒不告诉母亲，但表面的洒脱之下是深深的孤独和对死亡的恐惧。二女儿阿瑜，台北有名的整形医生。自小听话，一直以为好好读书、事业有成，就能够等回父亲。后来学医，嫁给同为医生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可原生家庭让她内心深处有敏感与无助，对婚姻缺乏信心。她坚持要让女儿去美国读书，只是希望她不要像自己，未来能够有更多选择。小女儿佳佳，接手母亲的餐厅，爸爸临走前送的一颗软糖，成为她对父亲最温情的记忆。她背着母亲和姐姐，偷偷和父亲以及父亲的情人联系，能够看到父亲情人的付出，却无视母亲的感受。

父爱缺失的家庭，母爱必然过度，而过度的爱，也必然会成为负担。正如林秀英抱怨的，辛辛苦苦的自己在女儿心中还不如失联二十多年的父亲，女儿们记住了父亲的疼爱，父亲的温柔可亲，过滤掉往事中的不堪。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缺席的男人是她们母女不能触碰的心事，但闭口不谈并不能让伤口自行愈合，曾经发生过的事会随时间流逝而累积成越来越深难以跨越的沟坎。

导演用另一个年轻女性角色完成了打开心结的任务——阿瑜的女儿小澄，活泼开朗，深得外婆宠爱，她可以毫无顾忌提出心中的疑问，她用自己的天真无邪，成为与往事勾连的桥梁。

所以我们看到了另一个陈伯昌，他会写下这样的情书：亲爱的秀英小姐，今日天气晴朗，我的眼前一只蝴蝶飞舞翩翩，我希望它能将我和这和煦的阳光带到你的窗外。他会在月夜端一盆清水到院子，对女儿说：用这个水洗脸的人，可以跟月亮一样漂亮。他会每次都记得给女儿带回她爱吃的软糖。我们也看到另一个林秀英：强迫丈夫辞掉薪水低的警察工作，偷拿父亲印章去贷款，赔掉父亲的诊所，默许了父亲把责任推到丈夫身上以免她以后没有娘家可依靠的举动。

影片最后，林秀英签下二十年前的那张离婚协议，让另一个女人成为葬礼上的未亡人，她坐上出租车，拿起话筒，唱起之前没有唱完的《孤味》：“青春的味道又酸又甜，好听的歌不需要歌词。一大口喝下青春这杯酒，不必害怕内心忧伤。”放下往事，与自己和解，即便只能得到孤独，那也是清爽轻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