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龙
近日,南通老媒体人雷震编著的一本60多万字的大作《我读宋词》问世,令我为之一振。这是一本读宋词、评析宋词的书,却与同类型的书有所不同。
我很佩服雷震的胆识和创新意识。远的不说,近现代的词界泰斗就有王国维、夏承焘、唐圭璋等诸多人物,《人间词话》《宋词赏析》等都是权威性的理论著作,已成典范。在此境况下,雷震心无所忌,依然选出大家熟知的宋词300首,逐一解读赏析,其中既有前人的研究成果,更有雷震的独到见解,令人耳目一新。
如他在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读后之感中说:“多情应笑我,与应笑我多情,词句倒装,是我被多情的人笑,还是我笑多情的人,随便你怎样去读,怎样去解,都是经典之句,天衣无缝。”这种诙谐幽默式的赏析,既称颂了苏轼用词之巧妙,又让我们增长了语法知识。
再如他读秦观的《踏莎行·雾失楼台》,已不是仅停留于秦观在羁旅中写下的这首词中的悲凄哀愁,而是看到了词意的另一面:“郴州、郴山、湘水、潇水,无不寄托有词人心中桃源之向往。”其实秦词中出现的是“桃源望断无寻处”,也只是“忘断”而已,无奈了。但雷震却读出了秦观心中对桃源的向往,这便给这首哀婉的词赋予了积极的意义,还把秦观列入他最敬佩的词人之一。
雷震对宋词的解读,不是就字面讲字面,就词句讲词句,而是融入了自己的所感所悟。宋词有婉约与豪放之说,风格不同,各有千秋。豪放者如苏东坡、辛弃疾,婉约者如柳永、秦观等,他们通过或咏物、或抒怀,赏析者也多是谈写作背景、所处环境、词人情怀等等。雷震不然,他思维活跃,谈吐风趣,因此他读宋词别有一番感受,他把这些感受用朴素的语言表达出来,延伸了古诗词的现实意义。
范仲淹的《苏幕遮·怀旧》是写他的思乡和思旅之情的。雷震在对词意做了一番解读后,忽然来了一段补白。他说:“某日我在狼山梅林春晓与诸好友一聚,席间我‘碧云天,黄花地’一出口,一同事便‘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接口吟诵起来,竟一字不落,激动得我澎湃良久,终得一知音也。”这种看似与读词无关的补白,让人不难看出雷震对这首词的偏爱和范词的影响。
再如晏几道的《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雷震在读后感中说,全词不写一个愁字,却通篇一个愁字了得。接着他又说:“写词就要这样写,半吐半露,犹如断臂的维纳斯,一种残缺的美,含蓄的美,给人以想象空间。”古往今来,有谁用过维纳斯这位西方的雕塑美人来评宋词的吗?我想是没有。雷震用了,他把东西方的审美价值观融合在了一起,我们还从中学得了如何把词写好的要诀。类似以上的例子,在《我读宋词》中俯拾皆是。
雷震读宋词,不仅有对词义的解读,更多的是表达自己的所感所想,丰富和引领读者对原词展开充分的想象。如晏几道的一首《木兰花》,他在读后感中说:“我非常害怕词人用典,若没有与作者的心有灵犀,可能费劲、费解,但读小晏词之用典,怎无此感觉?小晏用典贴切也。”这不能不让我们在读这首《木兰花》时,认真地去领会晏几道是如何用典的。
《我读宋词》一书,不光写了“读”,较完整地普及了有关词的基本知识。
词是我国优秀文化传统中的瑰宝,曲牌众多,格律要求严格,基本知识广泛。在《我读宋词》一书中,作者将词的沿革,词的调、体、声、韵、题,词的格律、词与音乐的关系、词的炼句、词的倒装、宋词的特殊修辞手法、字词限量以及词牌等众多知识,一一通俗易懂地介绍给读者,为诗词爱好者打开了一扇入门之窗。
我特别感兴趣的是,有关词的格律,书中不仅介绍了有关格律的结构、特点,而且在同类项的词的后面,都有整首词牌的平仄标注,念也好、唱也好,一目了然。这体现了作者对宋词格律熟记于心,也体现作者治学的严谨。
值得一提的是,《我读宋词》中《文心雕虫》这部分,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
词的发展与繁荣,促进了宋代文化的发展与繁荣。作品纷繁,人物众多,也同时出现了一些诸如史实错讹、观点不一、张冠李戴的问题。
例一,“宋词人多是‘下流文人’吗?”有人是这样认为的。但是雷震说,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是“文革”语言。他引用了马克思与燕妮的爱情,孙中山与宋庆龄的爱情,说明伟人们爱江山也爱美人。伟人如此,古代的词人在词中表达他们对爱情的审美观,有什么不可以呢?他为婉约派的词人正了名。
例二,“宋徽宗骄奢侈靡辩。”宋徽宗赵佶擅绘画作词,因金兵南侵被俘,北宋灭亡,故此皆认为他是个“骄奢侈靡”的皇帝。雷震却不这样认为。他用“四辩”,说明徽宗政治上并不昏庸、艺术成就无人能及、也不是荒淫无耻。只可惜他错当了皇帝。
例三,一首《浪淘沙·帘外五更风》,究竟为何人所作?根据不同版本,作者有三个人:无名氏、欧阳修和李清照,久无定论。雷震经过考证,认为从词的风格和词意来看,当属女作者,即为李清照之作。作者大胆考证,虽是一家之言,我以为是很有道理的。
在《文心雕虫》一章中,还有作者对宋词不同流派的解释,对流派代表人物的介绍,评论陆游《钗头凤》的悲剧色彩、试论李清照的醉态之美、略谈柳永词的音律美、浅谈辛弃疾词的画面感、说说姜夔词的朦胧美、试论宋词的心理行为和肖像描写等10数篇词论文章,阐述读宋词的心得体会。在《附录·他山之石》中,雷震对王国维、王士桢、袁枚等历代词坛泰斗的一些词论观点和著作进行了解读和评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雷震长期在文艺编辑的位子上,广交文艺界的朋友,有不少逸闻趣事,诗词唱和之作,这在《自说自话》一章中多有记载。这部分作为读宋词的补充,从中也可窥见雷震的人生轨迹和心路历程。
雷震挚友黄俊生在为《我读宋词》写的《莺啼序》中说,他不知雷震以此为题索序是何意,“是期望我说的话像黄莺啼鸣那样婉转动听,还是他认为他的书是一只黄莺,给读者奉上最动听的歌?”依我看,两者应该都有。《我读宋词》就是一本厚重的书、一曲动听的歌。而《莺啼序》则是一首优雅的点睛之曲,是《我读宋词》的合鸣。
雷震曾约我写过“痒就挠挠”的横幅。本文写到此,我不禁也“痒”起来,兹仿宋词作《清平乐》一首,以示对雷震出书的祝贺:
相识已久,知君无所求。常把发髻挽脑后,一显文人派头。
《我读宋词》写成,脸上一片笑容。大作潇洒问世,犹闻黄莺啼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