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康
乾隆五十八年十一月,吴锡麒回京,一直到嘉庆二年二月上书陈情乞假南归,一住就是三年有余。这期间,他与京师名流唱酬无虚日。此时,有一个叫陈嵩的人频频出现在他的诗里。
陈嵩是皋东丰利场人,时寓在京,以监生出任奎文阁典籍。他精绘事,尤长于梅,冷蕊疏枝,嫩寒春晓,见者辄作孤山篱落之想。吴锡麒与陈嵩往来颇勤,仅乾隆六十年那年聚会见载于诗册、日记的就有五次之多,如七月五日,吴锡麒与王友亮合筵宴客于“有正味斋”,到场的有罗聘、王学浩、陈嵩、李如筠、熊方受、郭麐、张问安、张问陶、查堂、查有圻十二人,法式善又不期而至,其时骤雨忽至,花竹生凉,诗思酒怀,豁然自远;八月下旬,陈嵩招同吴锡麒、余集、吴鼒、张问安、张问陶集于他的“笔华墨雪之轩”,饮酒食蟹,张问陶画马,余集写兰,吴锡麒作诗,一直到深夜方散,那天大家的酒都多了,月光松弛了一地;九月二十三日,桂馥招同吴锡麒、吴鼒、张问陶、胡唐、吴文桂、宋葆淳集于陈嵩的“咏篁轩”看菊,宋葆淳即景作图,众人依旧是分韵题诗;十一月十四日,吴锡麒、张问陶、吴鼒与陈嵩同作“消寒会”,集于“小琅环馆”;十二月二十六日,立春,赵怀玉招同李鼎元、吴鼒、张问陶、王苏、陈嵩集于他的“亦有生斋”,作“春盘小会”。
无论地位高低,大家都是素心人。
吴锡麒还为陈嵩作有《陈肖生画梅歌》与《陈肖生〈咏篁轩图〉序》,一长诗,一骈文,都是他的拿手绝技。在《陈肖生画梅歌》中,吴锡麒对陈嵩的画技赞不绝口:
阴阳对面冻蛟立,十指扪时寒欲湿。圈瓣曾看銕线抽,招春只看枯毫入。春风一吹成一花,万花顷刻花身遮。惜无修竹和春夹,争得明灯取影斜。面分向背神先得,妙处有时忘笔墨。兴酣大呌梅花王,捲作春空白云色……
嘉庆二年二月,吴锡麒以父母年事已高,乞养南归,而此年陈嵩也回归故里。花朝前二日,吴锡麒向翁方纲告别,恰好陈嵩也来与翁方纲辞行索诗。于是,两人就在翁方纲“诗筵排日饯春晖,诗客比邻日送归。不合白阳居士笔,深红蹴得杏花飞”的诗中挥手而别。六月十四日晚,吴锡麒抵达扬州。一个月后的闰六月二十四日,陈嵩游扬州瘦西湖写生,而此时,吴锡麒正好回到杭州的家中,两人擦肩而过。两年后,陈嵩病逝家中,而其时吴锡麒主讲于扬州安定书院。他没有忘记这位皋东好友,四年后的嘉庆八年夏六月,吴锡麒为古香先生抄录旧作《陈肖生画梅歌》。“我家西溪花不少,是水是山花遍绕。宛似开君画本宽,但愁欠我扁舟小。我梦扁舟已水滨,正须料理欲归身。明年烧烛高楼看,深雪垂垂忆故人。”吴锡麒挥笔之时,往事如在目底,记忆的小船在时波里慢慢悠悠。
嘉庆六年,五十六岁的吴锡麒升任国子监祭酒,三个月后,他疏请养母,得旨准归,从此致仕。其后,他主讲云间书院,往来于杭州、上海之间。嘉庆九年,他第二次来主扬州安定书院,自此开始了他长达十四年的皋东生涯。
就在嘉庆十一年三月十七日,那一天,小雨霏霏,落红铺径,吴锡麒心情却格外的好。这天有几个好友来访,杨瑛昶、赵怀玉、蒋知节、袁廷樽,还有皋东的汪为霖。他准备了红红的樱桃、鲜嫩的新笋,还请来了鲜烹名手,美酒当然不可少。这几位都是老朋友了,这些年天南海北,漂泊一方,聚到一起还真不容易。特别是汪为霖,此次来扬州,访秦恩复,会汪莱,遇焦循,一直很忙。吴锡麒得知他来广陵的消息,特地约了刚刚从岭南回来的杨瑛昶,从常州来编《扬州图经》的赵怀玉,上个月从苏州来的袁廷樽,还有蒋士铨的儿子蒋知节,一起到他的“小清凉界”,相约送春之会。那一天,他们一直饮酒至深夜,每个人都写了诗,赵怀玉一句“春归何处模糊惯,人别多时邂逅难”一下子击中了大家的泪点,记忆在雨水中清晰起来。
汪为霖与吴锡麒相识很早,二十多年前就成为知交。那时不到二十岁的汪为霖刚到京师,任刑部郎中,写诗苦无师友,正好遇到吴锡麒,诗文让他们走到一起。十年后,汪为霖到广西镇安府任知府,与好友李宪乔谈诗,说起“在都门时,唯与吴穀人最相善,以诗相质”这一段,还被李宪乔记到《凝寒阁诗话》里去。虽然汪为霖与吴锡麒天各一方,两人却鱼雁不断。嘉庆四年冬,吴锡麒服阕,从扬州将北上京师,汪为霖作《寄吴榖人侍讲即送其都门之行》四首。嘉庆八年冬,吴锡麒病疟近半载,久病不愈,无奈之下,从杭州写信至丰利,向汪为霖求赐阿胶、肉桂等名贵药品:“知吾兄处颇有什袭而藏者,珍滋之品,原不敢妄有所求,倘分刀匕之余,而使良友有回生之助,当亦先生所药,为救援焉。”感情不到那份上,吴锡麒是不会开口的。汪为霖的为人,他一清二楚,平日的高情古谊,一直念念在怀。
汪为霖著有八卷《小山泉阁诗存》,自然少不了吴锡麒的题词:
春田先生世席花阀,夙推雅材。墨染弓衣,花生采笔。青玉璩文之册,字尽琼瑶;吉金冶定之功,手为炉鞴。登高作赋,擅大夫之九能;刻烛成诗,得词人三昧。迥异翡翠兰苕之制,何来蔷薇芍药之啁!
短短一篇骈文,恨不得把汪为霖夸到天上去。细细读之,的的确确是汪为霖一生的真实写照,并无虚美之言。吴锡麒知人之深,用词之准,文辞之妙,由此可见一斑。
吴锡麒与汪为霖的舅舅黄楚桥也有交往,为他所藏恩师吴叔元的《山阳感旧图》题写“高义荡层云”引首,又为山水遗作题诗。“素车白马风逾古,流水文松梦偿还”,吴锡麒对黄楚桥为恩师买地厚葬的义举,很是赞赏。
自乾隆四十一年来游水绘园之后,吴锡麒有没有再次来过东皋?他的诗文与日记中都没有记述。但在《白蒲镇志·流寓·凌霄传》中,却有这样一段文字:“(凌霄)四十五岁寓蒲塘,诗才敏捷,下笔千言,同时文士皆从之游。嘉庆乙亥、丙子,三至里中抚松园,雅集共十三人,季霞客绘图,吴穀人祭酒作记,同人梓《蒲上题襟集》,推芝泉执牛耳。”在嘉庆二十年与二十一年间,白蒲的文士举办雅集,由季标绘图,吴锡麒作记。此时,吴锡麒虽已年过七十,但身体依然康健。此篇记文是他亲赴皋东,还是有人到扬州请之题跋?已经不得而知,一切皆遁入时间的密室。这也许并不重要,对皋东而言,一代大诗人吴锡麒与几位乡贤的文字情缘,有如藏在行囊里的玉佩,在有人思念的时候,就会叮当作响。
正是他们的吟风啸月,才把皋东的天空吐纳得如此云蒸霞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