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小斌
曹妈妈电话里说，她女儿主动要找心理老师。曹同学上初三，以前成绩很好，尤其小学阶段。初中后，没有那么突出，但初二之前也能排班上前十名。初三开始走下坡路，她觉得自己怎么努力都不如其他同学，天天晚上哭，家长告诉她作业不会就不做了，她又不答应。她动不动就说自己很差劲、很失败，让爸妈再生个孩子，不要指望她了。
曹爸爸开一家船务公司。因为拆迁补偿了不少房产，没有生活压力，曹妈妈生了女儿后就当上了全职妈妈。现在家长也听了班主任的建议，不再给孩子压力，可是曹同学给自己施加了很大压力。
认可接纳自己的负向情绪
周日下午曹同学来心理咨询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厚厚的。原来曹妈妈对曹同学说我还是个语文老师，于是她带来了语文练习，想顺便问问。她瘦瘦高高的个子，脸色很白，笼罩着一份忧郁，是我想象里林妹妹的样子。
随意由试卷说到老师，曹同学觉得初中老师没有小学老师好，水平不高，德行也有问题，总是偏着其他同学。班上同学也不够友善。
阿佛雷德·阿德勒在《自卑与超越》中说：“被溺爱的孩子，一旦他们不再受到关注、周围的人不再以他们的感受为出发点，他们就会患得患失、不知所措。”
过度被保护、被溺爱，孩子就丧失了思考和独立的机会、丧失了接受考验和失败的可能、丧失了容纳失望的胸襟、丧失了自我成长和自我把控的能力。当孩子走入人群，走向竞争，将会体验到更多的“失落”，从而产生抑郁情绪。
我们又聊到她的爸爸妈妈，“不想和他们说话，尤其是我爸爸，不想看见他。‘我对你要求不高，北大、清华就不要了，你就考个南大学个外语专业好了，离家还近’。”曹同学模仿着她爸爸的口气，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曹爸爸给了孩子很高的目标却不自知，天性中孩子就看重爸爸的期待，自然地就内化成了自己的目标。就算爸爸妈妈已经没有要求了，可孩子还会自动地给自己要求，达不到就产生了深深的沮丧。
我把茶几上的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她带着抱歉说：“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哭，可不知怎么的眼泪总是忍不住地要出来，而且越是想克制越是克制不了。”我真诚地说：“谢谢你在我面前的真实流露！”
她终于大哭了一场，平静下来以后，睁着红红的眼睛，深深地吸气、呼气，说：“感觉好多了。”
我继续问她：“你对哭泣、流眼泪怎么看？”
曹同学擦了擦眼睛，说：“不好吧。我妈妈喜欢说‘这有什么好哭的’；我爸爸会说‘不准哭，一天到晚哭什么哭！’我觉得哭就是软弱无能。”
曹同学的负向情绪被妈妈否定了，被爸爸打压了。现实中，还有一些爸爸妈妈，会采取给好吃好玩的、怪罪别人等方式让孩子打岔，从而快速消除负向情绪。无论采取哪种方式，只要负向情绪没有被认可、被接纳，也就没有办法彻底离开。
我说：“你的爸爸妈妈没有学过心理学，符老师期待你回家和他们普及一下关于情绪的知识，情绪大致分为令人感到开心愉悦的正向情绪和感到悲伤沮丧的负向情绪。情绪本身没有好坏的区别，但是由情绪引发的行为和行为后果有好坏的区别。所以，我们要学会管理情绪，而不是消除情绪。眼泪是个好东西，我也有很难过很沮丧的时候，如果允许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下，心里会感觉舒服很多。因为情绪被认可、被接纳了。”
曹同学点点头，说：“好的，我刚刚哭过了，也觉得舒服了很多。”她用右手手掌抚触心脏部位说，“感觉这儿没有那么堵了。”
我说：“刚刚我们用哭泣来表达、管理了一部分负向情绪。当然，我们大了，不能什么场合都用哭泣，还可以用写、画等表达自己的感受。符老师布置个‘作业’——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电影《头脑特工队》。”
不要因为局部或暂时性的不足而全面否定自己
第二次咨询，曹同学准时到，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告诉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看了电影《头脑特工队》，电影里的莱利正是因为有忧郁、害怕、愤怒等负向情绪，才走出了困境，“我很奇怪，爸爸妈妈允许我哭了，我又没有了那么多的眼泪，当然心里还是堵得很。”
“我们今天来寻找产生‘堵’的感受的原因。”我继续说，“你怎么看你爸爸经常说的那句话？”她低着头说：“进了重点高中才可能考到南大，班上前10名才能考到重点高中……老师讲课我越是想听懂越是听不进。我真的很努力，都说天道酬勤，我这样勤奋怎么就没有回报？”
我身体略微前倾地听着：“人都有竭尽所能却不能如愿的时候，是不是一定要考南大？考重点高中呢？”
曹同学很怀疑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在说：“除了考重点高中，还能有别的目标？只能考重点高中！”
面对竞争的最佳心态是——想赢，不怕输。人的天性总是向上的，爸爸妈妈又给了很高的期待，孩子总想赢；爸爸妈妈还吓唬孩子不能输，孩子就觉得输不起。这样，沮丧、焦虑甚至抑郁都来了，整个人就被负向情绪裹挟了，没有办法动弹，也就没有能量付诸学习。
曹同学新的疑虑随即产生：“我什么都不如人，没有朋友，体育不好，本来想学业能胜出的，可现在这个也拿不出手了，真的一无所能。”
暂时的、局部的不理想就把自己定义为一无所能，这是心理咨询里说的以偏概全，典型的不合理信念。我们这个行业有一句名言：“评价一个人的行为而不是去评价一个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达到完美无缺的境地。”
我指着书架上的书说：“我们不能以书的封面来判断它内容的好坏，也不能以一个人的衣着来断定他的道德是高尚还是卑鄙。我们也不能因为暂时的某个方面的不理想就把自己定义为‘一无所能’。我们真的就没有‘能’的地方？”
我要求曹同学回去后，和爸爸妈妈一起找到自己“能”的地方。
第三次咨询，曹同学说：“找到自己‘能’的地方太难了！妈妈说我漂亮，爸爸说我聪明，他们在哄三岁小孩儿呢！”
于是，我们开始了“提醒优点”的思维练习。曹同学沮丧、难过是因为不甘人后、积极向上；总是花大把时间纠结一两道题目是因为执着、刻苦、不轻言放弃；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发言是因为在乎自己的形象；觉得初中老师不如小学老师是因为不想太多否定自己，从而保护自己……
曹同学的脸部表情柔和了，身体姿势舒展了。当然，我也不忘记强调，我们从这些行为中看到自己的优点，不等于说这些行为就值得肯定，我们还是要用心审视一下哪些行为要保留、哪些要调整，还可以添加哪些新的行为。
已是春暖花开的四月份，曹同学来心理咨询室告诉我，她去舅舅家看哥哥了：“现在觉得哥哥很不容易，他知道我要去，还去超市买了我喜欢吃的酸奶。”
我一直以为他们家就爸爸妈妈和她！每一个个案咨询的开始，我总要收集基本信息，难道我没有向她妈妈收集？有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我相信自己询问过。
她哥哥比她大八岁，妈妈生哥哥时，发生了意外，导致哥哥口齿不清、行动异常，智力也有障碍。哥哥一直在乡下舅舅家，妈妈会定期去看。
“我以前很不喜欢哥哥，现在觉得要感谢哥哥，正是他的不幸，我才有机会来到世界上。”曹同学说。
我紧紧拥抱了她，夸赞她是个哲学家。
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让爸妈再生个孩子，不要指望她。好在现在的曹同学懂得了接纳并管理自己的情绪，懂得了不时检视自己的想法，要真正懂得 “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焰火！”还得假以时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