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4版:文化周刊

禅房西山 隐常建

□陶晓跃

开元十五年,常建与王昌龄同榜登科,可到大历年间,他才被授了个盱眙尉,此后,就再也没什么发展。“沦于一尉”,对常建而言,无疑是一个悲剧,而安史之乱之后,他连那八品的尉官也丢了。仕途的不如意,他便索性将自己寄予琴与酒,寄予太白山与紫阁峰。山之岚、峰之烟陶冶了他的心性,滋生了他的山水隐逸诗。他的《宿王昌龄隐居》“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就是名震一时的佳作。

首联写清溪水流,潜入深处;仰头而望,白云一朵。曾被誉为“山中宰相”的南北朝时著名的隐士陶弘景,曾赋诗呈送给齐高帝:“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后来,“山中白云”便成为隐者居处的标志,清风高洁的象征。颔联写松树梢头,明月朗照;清光拂来,多情似君。明月不知今夜主人不在,依然来伴,更显一片深情。颈联写屋边花眠,影随月摇;院中草药,苔痕青绿。药草之茂盛,隐含主人不归时间之久长,一种惋惜和期待的情味油然而生。尾联故意说自己也要“谢时”隐逸,终生与西山鸾鹤仙灵为侣。借此,婉转地讽劝仕者王昌龄坚持初衷而归隐,因为,王昌龄隐居处的无情之物都充满了对王昌龄的期待。

当然最能体现常建空灵谈泊诗风的还是他的《题破山寺后禅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破山寺”是兴福寺,在今江苏常熟的虞山。诗人清晨登山,步入古寺;此时旭日初升,光照山林。穿过竹丛掩映的小路,走近花木簇拥的禅院。寺后的青山映衬出晨曦的光照,小鸟儿应和着山光怡然自啼;走近清澈的水潭,山光、游云以及自身的影子倒映在水中湛然空明,心中的杂念也随之荡然无存。一切世俗的声响似乎都寂灭了,只有钟磬之音,在山寺里悠悠传响。诗人欣赏禅院幽美绝世的环境,着意营造空门忘情超脱的境界,借此寄托了自己遁世的悠闲适意的情调。

宋代欧阳修特别欣赏“竹径”两句所显现出来的意趣,说“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欧阳修的心性远没有常建净纯,自然“久不可得”也就是一种必然。诗是心灵最为忠实的影子。

其实,常建早期的一些诗作,也充满了刀光剑影,他的一些边塞诗苍凉而悲壮。“骷髅皆是长城卒,日暮沙场飞作灰”“城下有寡妻,哀哀哭枯骨”,这些诗句便让人读出了泪,读出了血。即使是他的《塞下曲》:“玉帛朝回望帝乡,乌孙归去不称王。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虽然既未炫耀武力,也不嗟叹时运,而是立足于民族和睦的高度,讴歌化干戈为玉帛的和平友好,但那玉门关外茫茫大漠的“静”,还是暗示了这里曾有过的烽烟不绝的“动”;那充满了血腥味儿的“兵气”,化成日月的光华朗照寰宇,还只是诗人的一厢情愿。

也许常建就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归隐,选择了山林,选择了“不与名场通声气”。

常建有一首《西山》,就折射出诗人对“山”的特别的情感。诗人将自己浓郁的主观色彩涂抹在客观的物象里,创设了一个物我合一的境地。

全诗就像一曲无声的音乐,情感节奏在起伏变化中,显得抑扬有致。先是昂扬向上,接着逐渐转入低回,然后又稍稍振起,形成高潮,最后收束在圆月的银辉里。在诗人的笔下,西山、落日、帆影、长天,无不显现出自然之态,林峦、碧流、孤霞、渚日、湖云,无不充盈着与世隔绝的清丽;而那北风、雁鹭、蒹葭、圆月、琴声、白露等意象的流动腾挪,则全然进入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这样的空灵,如许的净化,实在是到了“一心似水惟平好”的境界了。难怪唐人殷璠,在他所编选的《河岳英灵集》中,将常建放在了首位。

“高才无贵仕”,官场上失意沉沦的常建,在西山、在竹径、在禅房,找到了自我,这是常建的大幸。

2021-06-1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3398.html 1 3 禅房西山 隐常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