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小斌
来咨询的父亲们
心理咨询室来了一位父亲，说他儿子上高一，隔三岔五地，就要休息半天甚至一天，一遇考试就肚子疼、头疼。他们也认同：孩子的问题归根结底是父母的问题。也反复告诉孩子学习没有那么重要，随便考到哪里他们都满意。
父亲紧锁的眉头、抿着的嘴唇、耸起的肩膀，告诉我他好像并没有像说的那样真正放下。于是我询问具体的亲子互动是怎样的。
父亲说：“孩子回来先吃饭，然后我们陪他做作业，遇到不会的他就要查手机。我规定他查时不能动笔、动笔时不能看手机，不然怎么能学好？他动作很慢，作业总是完成不了，完成不了他就不能到校了。”我很认同这位父亲说的，“查时不能动笔，动笔时不能看手机”的学习方法，只是对于这个孩子当下而言应该有难度，他的动作慢，我推测他也可能有追求完美的倾向，也可能是题目对他而言太难了，他做不到查一次就弄懂。但这些只是方法层面的，最重要的是父亲认真陪读的行为仍然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用自己的标尺衡量孩子，没有考虑到孩子的节奏；陪读行为背后透露出的信念仍然是学习很重要，学习效果很重要。
主动来心理咨询室的，更多的是母亲，因此占比不高的父亲往往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很多孩子因为父亲的主动参与，有了很大的变化。我归因于父亲主动来咨询，表明他们认为教育孩子也是父亲的重要职责，而且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他们在家里也是有话语权的。与他们形成比较的是另一部分被老师、被妈妈安排了来咨询的父亲，他们中有的觉得孩子没有问题、不可能有问题，自己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有的认为“带孩子是女人的事”；有的认为交给医生开药问题就解决了。
这一刻我想起了来咨询的父亲中给我印象最深、启发最大的一位。
别把孩子当成自己的竞争工具
他是某高校老师，眼睛很亮，衣着随意，很好交流的感觉。沟通中了解到，他们是因人才引进从外地来通工作的，陪孩子较多，孩子小学、初中学业都不错，于是就有了更高的期待，期待能考到C9甚至是清北名校。上了重点高中后，孩子成绩不那么占优势，还总是出现各种不那么和谐的情况：突然不在教室里；和男生关系紧张，和女生或近或远、总是距离不恰当进而发生了肢体冲突；甚至写下书信，伤害了自己……父亲很着急。
和父亲一点点厘清：孩子当下最大的压力是什么？压力从哪里来？家长可以做些什么？怎么做？最终他意识到：孩子的主要压力是学业，学业的不如意导致了焦虑、恐惧、愤怒等等情绪，强烈的负向情绪影响了人际关系。家长对孩子压力的形成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解铃还须系铃人”，家长的生活状况、生命状态最重要！
父亲的状态如何呢？“确实因为他小学、初中时优异的学业，给了我们更多的期待，我甚至想而且也这样做了，这几年放下自己的事业，而且高校竞争压力大……就想着孩子发展好，对自己也是一个弥补……现在发现，我是把自己的压力转嫁给他了，说得难听点儿，我把他当作竞争的工具了。”
不得不承认，这位高知父亲悟性就是高！不少家长没有意识到也不能直面：把孩子当作满足自己虚荣心、实现自己的心愿、挣面子的工具。
发现问题很难，可知行合一更难。太多的家长都说得到，却做不到。我当时对那位父亲的行动力也有些许怀疑。
心理咨询的设置是每周一次，每次50分钟左右，原因之一就是避免自动回到从前的认知、从前的行为模式。一周后，我们又见面沟通。家长表达感谢，告知孩子状态好多了。我好奇地问：您添加了哪些新行为？
“晚上吃了晚饭，不再是立马陪学的模式，而是和他一起出去散个步。第一天走出小区时，看见两个门卫站在那儿有说有笑。我让儿子猜一猜他们每个月拿多少钱，儿子说不知道，我说大概三千多吧。儿子看着我，脸上表情很严肃，立马说：‘不出去了，回家刷题。’我赶紧拦住他，跟他说：‘今天我要说的不是钱多钱少。你看看，他们虽然只拿三千块钱，但一样可以快快乐乐地享受生活！’他似乎将信将疑，我一把搂住他，故意迈着大步往前。以前我就是跟孩子说如果学习不好，就没有好工作、没有高薪酬，不能被人尊重。现在我要让孩子看到钱、工作等等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过程中能感受到快乐。”
又过了一个星期，父亲如约而至，不用招呼不用客套，很自然地落座：“孩子的情绪有反复，但整体是向好的。以前他题目不会做，我都是自己先弄会了，然后讲给他听。我发现这样的陪学还是在告诉他只有学习是重要的。现在，我做自己的事，他有不会的来问我，我边忙着自己的事，边和他说可以‘开天窗’。他一开始不答应，情绪激动，说老师要说的。我开了免提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老师，他听老师说‘没关系，很多同学都开天窗，这样老师才知道哪些题目要着重讲’，放松了许多，慢慢就允许自己‘开天窗’了，不会的、来不及的都可以‘开天窗’。我还和他聊我的工作、同事间的交往、未来的打算等等。”
家庭治疗里强调“把自己当作方法”，而不是“用自己讲道理的方法”，这位父亲没有学过心理咨询，却用自己的状态很好践行了这一方法。他用自己的状态告诉孩子，家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他的学业不是家庭的全部，也不是他自己生活的全部。生活不只是分数、学业、985和211……
家长心口不一，孩子能感知
这次沟通后，我们就认认真真地说了“再见”，直到高考后，这位父亲才又来到心理咨询室，郑重地表达了他的谢意，他的孩子重新找到了自己。
要真正表达感谢的是我，我从这位父亲身上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放下”，什么是“知道了，还做到了”，什么是“把自己当作方法”。
我把那位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故事告诉了眼前的这位父亲，他听得很投入，说：“真的很有启发！难怪孩子总是生气地说我们‘假惺惺’，我们确实‘假惺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