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子
夫家姐弟四人,初入夫家大门,感觉很不适应,一家子十几口人围在一起吃饭,一张大圆桌挤了又挤。
先生的姐姐在灶间忙碌,一道道菜肴陆续呈上,等她坐下时,剩下残羹冷炙了。而姐姐似乎习以为常,每天都毫无怨言准备着一日三餐。彼时老家已有一小小的织布车间,大嫂负责车间一切事务,大哥管机修,二哥负责运营。做饭的姐姐却是一家“总裁”,大到家里的“路线方针政策”,小到全家大人小孩的吃喝拉撒,她一应俱管,有着绝对的权威。先生和我另有工作,只是在周末敲敲边鼓帮点小忙。全家虽人多事杂,但职责到人,分工明细,也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那时,老家有两幢破旧的楼房,先生与我在市区另有新居,但老家依然留有我们的房间。
看着忙忙碌碌的一家人,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先生说:“你不要像个客人似的,要有主人翁意识。”我想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一个独门独户的独生女,初入这个复杂而庞大家族的那种惶惶不安和不知所措,车间里我不会,厨艺我不精,唯有捡菜择菜了,可姐姐显然觉得我不够利索,嘴上不说,但看她那手脚麻利的架势,我就知道我碍手碍脚。
我就悄悄地溜出门去,来到了车间的前面。那有四间破烂不堪的草房,跟在身后的婆婆告知我:她的儿女们就出生在这破败的草屋子里。屋子低矮而昏暗,蛛网密布,灰尘扑面,屋内杂乱的摆放着一些锈蚀的农具,歪斜的桌凳,撕烂的布头,豁口的水缸,破旧的油灯,这一切,都是历史的见证。婆婆告诉我:当年的一家六口,就在这里生存,连阴雨天,屋外暴雨滂沱,屋内小雨淅沥,搬出所有盛水的物件,甚至连吃饭的碗都用上,但屋内依然积水成塘,家具(其实只有一只木箱子,那是婆婆的嫁妆)泡湿了,孩子们没有干衣服换了,男孩还好,穿个裤衩就行,女孩就麻烦了,唉……
我侧头看看沉浸在往事中的婆婆,这个昔日上海滩上的大小姐,这个喝着牛奶啃着面包长大的、出入有侍女相伴的大小姐,她是如何适应这一落千丈的生活的呢?看着她那皱纹满面的脸庞,依稀可寻当年姣好的容颜,几十年了,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的细腻白皙,这么一位知书达理、识文断字的小姐如何会心甘情愿下嫁大字不识一个的公公呢?难道只因为公公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丝绸厂修理工,机缘巧合安排在上海学习)?难道只因为公公有一个贫下中农的成份?也许吧,在那些年代,贫瘠而落后的乡村或许是她最佳的避难所,她似乎无怨无悔。在那个以务农为生、挣分为荣的乡村,4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全靠公公微薄的薪水,那日子,真的不可想象。后来,改革开放了,她摆起了地摊,挽起袖子当起了卖羊肉的徐二娘,也许秉承了家族经商的因子,她的生意红红火火,于是老家有了第一幢楼房,虽然简陋,但也豁朗大气。
政府鼓励个体经商,大力扶持民营企业,兄妹四人由姐姐牵头,成立了唐洪丝织厂,十几年的纺纱织布,创下了小小的基业,于是注册金树布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就是姐。姐姐遗传了婆婆良好的基因,不但善于经营,而且不辞劳苦,在唐洪乡政府和东社镇政府的大力扶助下,我们将厂房建在了通掘路宽阔的马路东边,并在庆丰成立了紫罗兰马赛克厂。
创业艰难百战多,时逢亚洲金融危机,也因管理不够成熟,马赛克厂勉强维持了四年,就宣告夭折,几百万的投资毁于一旦。就在此时,一向乐观坚韧的婆婆也撒手人寰了。当时的挫败与颓丧可想而知,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姐姐大手一挥,大腔大调地说:“兄弟一心,其利断金,咱家大人小孩十几口,就是决口的洪水,手拉手,也能堵上!”
在那低迷的时段里,先生和我每周末自驾出行,带着样卡,去上海,去浙江,长假里去深圳,去广东,我们的名片散布于每一家马赛克市场,我们的脚步跋涉于每一块暗藏商机的地方,东方明珠,西子湖畔,我们一掠而过,无心逗留片刻。姐姐哥哥们的努力自不用说了。经过整整两年的奔波,订单开始光顾,滞存逐渐减少,大哥负责出货,二哥严把质量,我们同心协力,诚实守信,资金逐步回笼,工厂重焕生机。
家庭的和睦是我们创业的基石,婆婆在世时常常告诫:家和万事兴。我们一直秉承着婆婆的遗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有过不去的坎。政府也不曾抛弃,在我们最困顿的时候 ,东社镇政府给予我们资金的协助,使得我们东山再起。
如今,我们的工厂扩展到2万平方米,并在厂区新建了七幢可供生产的建筑,又成立了绿源不锈钢管业有限公司。
这个家,与我渐行渐近,已经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因为,我也和它休戚与共。
朋友来家,看着我们一间一间的卧室,她说:“你们家就像宾馆,没有家庭的氛围。”我告诉她:“一间一间的卧室排列,使得我们距离很近,照应方便。”因为没有区别,所以无须比较;因为没有划分,所以没有隔膜。我想,这就是我们家族企业能够兴盛不衰的缘由吧。如果一个个都拘泥于自己的小家,如何撑得起这个繁茂的大家?而如果没有国家的繁荣昌盛,又怎有家族的兴旺发达?
姐姐说:“家大了业大了,老模式不行了,下一步,我们也要实行股份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