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雯
武当山是练武之地。形成这种印象,是拜金庸小说所赐。
中学生经常被路边电视机的武侠剧所吸引,衣裾飘飘、上天下地的武林子弟,哦,他们口中说的,可造就事业高峰的武当山,我没觉得它和我有什么关系。
直到进入职场,和我邻座的女同事悄告病假,坐一夜火车去武当山,我才深有触动。武当山是一个人人可去,而且很方便去的地方,一夜火车便可实现。
女同事乘坐夜火车去武当山,在我看来很大胆,也很好奇,住哪里?怎么住?我脑海里翻腾着她与同伴出行时的惊心动魄,或愁肠百结,她却是云淡风轻。
“住寺庙里啊。僧寮,10元一夜。很便宜的。”
当时十分惊诧,那是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和信息,那时的我对于旅行是一片空白,既没有动力也没有知识储备。
不过多年后,当我对旅行上瘾时,从来没有选择过10元一夜的僧寮。不干净不安全,将这种住宿选择拒之门外。不过那一年女同事的武当之行激发了我对武当山的想象。我查找了从重庆去往武当山的车票,绿皮火车,直达车、直达山脚,时刻大多是夜里发车。我几乎每年都要去记录下时刻表,把它放在我今年一定要去的名山计划中,甚至把自己幻想成女同事,在一夜兴奋、疲倦的睡眠之后,开始跋涉名山。
但这计划迟迟未能付诸实践。
徐霞客当然也去过武当山,而且我看过几遍,奇怪的是,每一次留下的印象并不一样,我看着不同颜色的墨迹在书页间,有时会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一些看似平淡的字词间勾画。
辛丑年三月的天气反反复复,几日阳光、几日清雨,到清明前,直接让天空大地一片凉爽,清明小长假将至,扫墓之前,在家里翻书,鬼使神差又拿起《徐霞客游记》,文采荡漾,早已超越一般游记,看到其中武当山一篇,又认认真真读起来。
其实,武当山并不是他写得最为精彩的一章,反而是嵩山写得极美,不过这武当山却另有一番趣味写法。
在这篇名为《游太和山日记》中,他记录自己登武当山的第一天,在大门口前碑处目睹书法家米襄阳题写的“第一山”三字,“书法飞动,当亦第一”,足见当时心情澎湃。他用字俭省,提到的地方必是震撼之处,过十里、入坞中,又西行数里,“望岳顶青紫插天,然相去尚五十里,满山乔木夹道,密布上下……”那是指武当山的最高峰太和宫。
在徐霞客去过的嵩山、黄山、华山中,他痴恋山势雄厉,但到了武当山中,却有了些童趣。文字照样婆娑荡漾,山中好景致,他不吝赞美,也时不时地和前些日到达的嵩山、华山做一番比较。
沿着山路,复上复下,到达了紫霄宫,这座建于明代永乐十一年的紫霄宫,是武当山保存最完美的宫殿之一,永乐大帝封之为“紫霄福地”。不过当年徐霞客参拜时,还是一座新建筑,是一座造名山宫殿来彰显盛世之光的脸,不过徐霞客并没有厌新慕旧,对当朝的新建设还是给予了肯定,他入殿瞻仰,写道“入殿瞻谒”,用词极为虔诚、尊敬。游览完后,他继续前行,路过了南岩、南天门,参拜榔仙祠,在祠堂旁,他发现了不少榔树与榔梅树,榔树“特大,无寸肤,赤干耸立,纤芽未发”。而一旁的榔梅树,则“花色深浅如桃杏,蒂垂丝做海棠状”。对于这种奇花异草,他指出当地有传说赋予其因果,“相传玄帝插梅寄柳,成此异种云”。其实就是将梅树嫁接榔树而成的新品种。这样的传说今天看来,既有文学性又有科学性。
看似闲笔的榔梅,却成为游荡武当山的点睛之笔,这之后,他又攀爬无数,武当金顶、天门不在话下,倒是在上琼台观,他发现了榔梅花无数,便向道士索要榔梅果实。道士坚决不给,说是“禁果”,之前就有道人因为赠了榔梅花种子而遭受株连之惩罚,有因果报应。但徐霞客不信,认为是编排来糊弄他的,坚持索要,并保证绝不外传,读到此处,觉得徐霞客简直是个无神论者,而且行为可爱,到了中琼台,他又去索要榔梅花种子,又被拒绝,离开不久,也是运气使然,中琼台的小道士追出来,送给他两枚,这两颗种子形似金橘,似乎用蜂蜜浸泡过,他大喜过望,赞其“金相玉质,非凡品也”。
“天宇澄郎。”这一路好景致,让人心旷神怡,不时有好文字跳出,想必榔梅在武当山的植被中,甚是常见,再加上又获得珍奇种子,徐霞客心情大好,不惜多次提及,“间错于乱茜丛翠中,时时放榔梅花,映曜远近”。
武当山是道教圣地,武当派创始人张三丰曾经在此修炼,也创造了流传至今的太极拳,武当山的古建筑始于唐朝,历代均有拓建,现存的建筑体系主要是明代初的构件。
无论是人文还是风景,武当山都有招人魂魄之处。也许我离真正的武当山,还差一口气、一点魄力,但是不必强求。
快离开武当山时,徐霞客才惊察,原来已到清明节,看到日记中此处,我心里也猛然一跳,书外的日子,我经历的日子——明天就是清明节,何其缘分、何其感应,文字相逢,有一种说不出的况味。
当我沉醉在徐霞客的游记中,他也赠予我一份清明的花实。
文风急转直下,早之前的“花色浮空映山,绚烂岩际”荡然无存,徐霞客因念及清明,伤情花木,在武当山草店浴佛一日后,启程归家。他将道观赠予的榔梅种子捎给了母亲,是为母亲祝寿之礼。日记也就此打住。
徐霞客的游记,虽然是他个人的观感,不全面,更比不上当代旅游路书的完备攻略,但摄心。放弃的、坚持的路线都有程度不一的提及,因当时当景而实写,没去过的,绝不会写作。
因为他只写那些最触动自己的景观,山势、溪流、花植、沟壑,乘舟、住宿,天气用词优美、丰富、不重复。就写他实实在在走过的路,这种主观性,真挚、绮丽、诗气盎然,是饱读诗书之功。
这一次的重读也许和下一次重读仍有不同,但我认为这有最好的意义和喜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