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福
冷峻的事物蕴含着深刻的成分,世俗的喧闹未免肤浅。南通画家朋友蔡志中老师曾在朋友圈晒过一组落在蔬菜上的霜花图片,深深地打动了我,微小的事物里藏着我们无法洞察的美好和寂静。
霜花细密如母亲纳针线缝补衣物的针脚,均匀、严谨、有序。天下母亲有佛性,而霜花有神性。我们常说的神来之笔就是这样,忽然的灵感、捉摸不定的笔法、无法猜透的气势、貌似没有秩序的布局,这些都是神的脚步和文字,霜花如此。山东作家夏立君在《时间的压力》一书中写李白,用了这样一个标题:《忽然而来的李白》。我觉得这个标题用得非常高超,抓住了天才李白骨子里最核心的一面,天才是天外来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如上天派来的一匹白云,逍遥、高远、神秘、捉摸不定。天才就是几百年来忽然诞生的白云嘛。
那么,这些上天派来的冰霜、霜花不就是忽然而来的李白们吗?仔细凝视落在油菜叶子上的霜花,这近乎一种庄严,似乎自己走进了某个庙宇的修行道场,闻木鱼声声,不敢说话。它们不是黑夜里修行的苦行僧,天亮了,接受了太阳的训诫后,它们就走了。这鸣金收锣的场面,没有丝毫悲壮,秘密撤退,无声离场,绝不拖泥带水,颇有军人的禀赋。
南通有一种蔬菜叫黑菜,也叫塌塌菜,墨绿色,是油菜的远方亲戚,但声势气场要比油菜大,一颗黑菜菜叶很多,一圈一圈有序散开,叶子低垂,快要俯到地。一颗就有好几斤,一顿吃不完。
之所以提到这道菜是因为它与霜有着不解之缘。没有下霜之前,味道略苦带有一点涩,经历中霜后,味道变甜。仿佛一个执迷不悟的顽皮学生,某一瞬间得到老师表扬电话后,开窍了、领悟了,那份骨子里的迟钝被神秘之术点开了。
隆冬时节,无论寻常老百姓家的餐桌还是高档餐厅里的包间,一道人见人爱的黑菜粉丝汤或者炒黑菜上桌,黑菜泛着碧波,粉丝猛龙过江,它们联袂压轴登场,众人的目光瞬间会转移到这晚汤菜的中心,喉结蠕动、口水汹涌,筷子不由得向它朝觐。民间的家常素菜,以其低调的内涵,无声统治了那些或桀骜不驯或格外挑剔的肠胃,宣告宴席即将进入尾声,各自安静回家。
蔬菜岑寂,深耕人间百味。
昨夜有霜过境,栖息于人间草木,草木如客栈,接纳了这些天外来客。霜,冷峻、严肃,甚至有点刻薄,它以摧枯拉朽之力,让冬天的草木缴械。
早上散步时自己观察到结香花的叶子被霜打后全部耷拉下来,如鸟羽折翅。深夜里的月光应该目击了这一年一度的事故:霜落在树木的叶子上,侵入它们的肌理,如麻醉药一样,使它们失去知觉,然后实施它的控制计划,草木王国一夜之间被一层霜统治接管,然后按兵不动,享受这种臣服。
自然界的伦理秩序总是一物降一物。太阳出来后,霜就从事故现场逃逸,来不及逃逸的接受阳光审判,打回原形,判个有期徒刑,回到天庭接受劳役改造。我这么说,确实有点过了。
霜是精通色彩的艺术家。它在丛林树木草叶之间做不知疲倦的旅行,最懂得什么时节该浓墨重彩,什么时候该轻笔勾勒。色彩在变化,霜的章法技法也在变化,笔下的美也在不同时辰把时间的压力提炼为大红大紫通透的意境。
栖风泊云煨霜红。霜在黑夜里布道,枫树静默接受他的谕旨后涅槃。秋天先是繁花似锦而后岑寂退隐。一夜寒风紧,一夜之间小区里的银杏叶子掉光了。面对殉道者一样的凋零,所有的修辞和赞美都羞于出发。
“极尽三千繁华,不过弹指一刹那,百年云烟过后,不过是一捧黄沙。”在小区散步,美如一颗子弹,一刹那将我击中,我被震住了。这棵树慈悲如佛,他的静谧、肃穆、庄严以一种无声的力量,将喧嚣洗尽。静,是一种秩序,扣动我们在尘世麻木沦陷的神经,而我们不能无动于衷,交出自己的虚妄,照见自己身上不具备的美德。
乌鸦的欢歌惊落栖息在树上的雪,太阳带走黑夜派驻到人间的信使,一滴水悄然深入泥土,一粒种子冲破地面睁开了眼睛打量世界,被霜打过的柿子孤零零挂在梢尖被寒风抚摸,冰抱在一起让阳光停泊在它身上取暖,花盆里的青苔修改苔花的音符,无处不在的岑寂,分布在很多空间,修复我们紊乱的内心秩序,可是有谁能够弯下腰、蹲下来,端详这大自然片刻的恩赐呢?
我警告自己摒弃那种虚拟的臆想,深入到霜花的现场,和它们无声地交谈,接受这些微小事物无声的教诲,它们一次次莅临又消失,熟视无睹是一种罪过,远方的父母已经老了,头顶白霜,所有的霜都值得我们肃然起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