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骁远

去天门山的时候在下大雨。景点大门竟然在张家界市区，但进去之后还要坐几十分钟的巴士，沿着绵绵的盘山公路一直开上山。越往里走越人迹稀少，一路上不断看见神龛、土地庙，偶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巴士驶过。

每一道山岭，地势最好的地方必有几个坟墓，样式也如前所见，两层小洋楼式的，盖琉璃瓦，刷朱漆，比人类建筑都要豪华。几个老旧的小商店敞开着门。雨一点点小了下去，我们所处的海拔一点点抬升着，巴士晃晃悠悠，一路驶进了云中的山上。

坐车只能到山腰，虽依然有长长的盘山公路盘旋而上，但过高过险过于漫长，得坐缆车。雨猛烈而稀疏，像一个个玻璃珠打在缆车的挡风玻璃上。一会儿更大了起来，夹杂着呼啸的风，在半封闭的缆车里穿堂而过，我们在高空中战战兢兢，感觉人和车都在晃。下车时，同缆车的一个小朋友吓得眼中裹泪，其他人也都身体打颤。

我们此时所处的位置是天门洞斜下方。天门山因天门洞而得名，它是世界海拔最高的天然穿山溶洞，据学者推测，生成于公元四十八年左右。洞下有诗一联：“莫谓山高空仰止，此中真有上天梯。”这天梯是天门洞正下方的石梯。石梯前有三炷高香，不明其意。

雨大云湿，笼罩了整座山，只有那道石梯陡峭险峻，历历在目，石级一道道像无穷无尽一般，直通向浓厚的灰白色雾气里。我们放弃了这道直上白云深处的天梯，选择了自动扶梯。上山总共有两部分扶梯，一部分分为五段，到达天门洞正下方，一部分七段，到达天门山顶。两部分都是穿山体而过，这个节数有讲究：单数为阳。天门山景区是私人开发，那个老板相传非常信奉堪舆之术，很多布局都含有风水学原理。

首先是我们刚才上来的盘山公路，有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通天大道”，凡是霸气之名，必因邪门之事。一说是修建盘山公路的时候动了原住民的祖坟，惹怒了山神，还有一说是修成之后发生过翻车，一辆卡车，大雨天，该急转弯的时候没刹住，路口刺啦一声滑了出去，从山腰上咕噜咕噜，一路翻下了山，盘山公路不知怎么也断了个七七八八，最后据说是货车身压住了头部，把车头掀开，只看得见一滩肉泥。不管怎么说都挺吓人的，于是通天大道，九十九道弯，每一个弯处都设有山神像和神龛，配一张辰州符，以镇压邪祟，护佑安宁。原来如此。

其次是山上的五行风水局，为了祭祀山神和保佑财源兴旺，老板特地请天师来做过法，立了一个五行风水局。木和土就是山和树，没有多修；金是一座山神塑像，建在天门洞正下方；水是通过人工引流开了一条水道，每到大雨天便会有瀑布飞流直下。火就是山前的三炷高香，每天都会专门选出良辰吉时，由专门工作人员点香。我们上山的时辰不对，所以那香没有点着。

在坐自动扶梯上山的时候，导游就跟我们讲这些轶事。还说了天门山其他一些似是而非的灵异现象。第一个是天门洞转向之谜，相传天门洞在一直朝西北方向转，所对方位总能风水相宜，兴旺发达。七八十年前天门洞正对的是张家界南码头，曾就是张家界最繁荣的地段，而如今如果站在南码头，就只能看见山头，看不见山洞了。天门洞现在正对四公里之外的大庸桥公园，那是当下的黄金地段，市中心所在。第二个是天门翻水。天门山上曾经在大旱时凭空冒出过飞瀑，专家勘测也找不到水的源头所在。更玄乎的是，每一次天门翻水都在非常敏感的年份。第三个是野拂藏宝，相传李自成在抗清失败，逃出京城的时候，带着追随自己的家将李过逃到石门，在夹山寺一同削发为僧，李过取法号“野拂”。当时清军没有找到李自成尸首，便在湘西北一带家家户户进行搜查，野拂怕暴露李自成身份，于是决定分开，顺水而上另寻去处。他按照李自成的吩咐，悄悄雇了九艘船，装载了逃出京城时携带的金银财宝易地藏匿，等待东山再起之时。野拂一路飘荡，最终到了天门山寺中修行，每日都在枕戈待旦，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终于发现东山再起不再可能，终于一病不起。临死前将那九艘船运来的金银分散埋在了天门山上几个隐秘的地点。可许多年后，无数人慕名而来，无一不空手而归。那些宝藏今日已然成谜。

听这些充满神秘意味的轶事，每个人都聚精会神，仿佛这是现在这个湘西深处的一个湘西。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完第一段扶梯，到了天门洞底。这里有一道长廊，通向第二处扶梯。廊中满是云雾，能见度不足五米。西北风穿洞而过，雨衣像秋天一片萧索的树叶，被大风蹂躏。伞更不能打，一打我可能会从天门洞里被吹飞出去。山上风中的雨全都横着落，像子弹一样打在身上、脸上。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山顶，雨大到了眼睛睁不开的地步。那雨终于不是横着飞了，是斜着向上飞，像海啸一样一浪一浪地袭来。后来我麻木的脸渐渐意识到那不只是雨，里面还有小冰雹！这个瞬间，忽然想起家里那张温暖的床。为什么我要出来找罪受呢？同行的老爷爷好几次尝试开口咒骂这个鬼天气，都失败了。他只要开口，就会吃满满一嘴的雨夹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