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婷

我四岁的时候，弟弟来了。这个皱巴巴的小圆子，让我的家庭地位直降到床尾。

我还记得，那时我想的是，要好好照顾他。四岁的我，明显没什么常识，但我一定是从心里认为，要让这小家伙跟我平起平坐。所以，即使我是姐姐，也是会让着你的。我妈说：“姐姐当然要让着小弟了，你比他大四岁。”

可是，我爸跟我抢电视，怎么都不让着我呢？

我五岁的时候，这个小圆子长胖了许多，像个大圆子了。我学着奶奶的方法逗他，他一笑，就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然后我笑得格外灿烂。小家伙不明所以，仍“格格”笑得十分开心，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不过后来，这个小家伙一见我的牙齿，就会被吓哭。究其原因是，他几个月大的时候，我照例看护他，他可能是饿了，抓着我的手咬了一口。然后，年龄其实也不大的我，就咬了回去。

我六岁的时候上了小学。我想，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点啊？

七岁的时候，我默默发誓，一定不让小弟长成班里那些男生的丑恶嘴脸。

我八岁的时候，小家伙终于上学了。他幼儿园跟我学校就隔了一面墙。后来，墙也拆了。但据我回想，我好像也没有去看过他。记不清了。

九岁那年，我可讨厌这小孩儿了。早该说了，他——就——是——故——意——的——，气死人，烦死人了！简直不能在同一张饭桌上共存。

我十岁的时候，这小孩儿终于上了小学，跟我仅隔几间教室。在学校还好，在家里那是鸡飞狗跳。我不打他，但他真是得寸进尺。又不肯好好说话，赖皮、撒泼、打滚。对对对，最令我生气的是，这小屁孩居然还没有跟爸妈分床睡。我数次理论，没有结果。我妈还笑我，多大啦，还要跟大人一床！说实话，我不怕黑，但一想到那家伙远超我跟妈妈睡一床的时间，我就气得牙痒痒。 我十一岁的时候，中午在学校吃饭。说实话，为此我还伤心过一段时间。一想到我妈和孤零零的小弟……我就……

啊？也让这小屁孩在学校解决午饭？那我不伤心了。

我上初一了，一周才能回家一次，话说，是不是因为长大了，总之，长时间的不相处，反而让那小屁孩变得相当体贴。

我还是在初一，那小子原形毕露，——竟还跟我抢电视？这是暑假，应该是矛盾最为激烈的时候。这不同于闹脾气和打闹。

父母早出晚归，所以理应由我来照顾弟弟，可是这孩子只当我说话是开玩笑，跟我对着干。我不打他，他就作势要摔东西，我的天，你是个男的好吗？当然，那时气极上头的我没空这么想。我记得我那时是反锁了门，还扳下了家里的电闸……不久，我那扇门的门锁坏了，是他撞的。

最无法忍受的是，父母晚上回来，我还得做出一副“一整天弟弟都安安稳稳”的样子。瞒而不报，不是好品德，这我知道。父母也说过“有什么事，就跟爸妈说”这样的话，但是……但是说了当然是另一副模样：

“父母都那么累了，你们两个小孩在家里，不能老实点吗……”

“你比他大四岁，你……”

“还要大人操心吗……”

两头受气，不如不说。暑假过完，我是真不想理他们了。当然，据当时的日记来看，我那时的心情绝对可以写上满满几大页纸。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初二和初三，是不是在我把他真正当小孩时，我才稍微有了些“成长”？不争不抢，我突然看懂了这孩子的意思。他故意的，但一方不再在意后，他的故意，也就没了意义。也觉得有一点点对不起，不过也真够无聊的——我作势夹肉，再看他迅速地抢走，附带一个得意洋洋的臭屁表情，翻了个白眼……

高中之后，更长时间的离别，别误会，我只是意外地看到了他的日记。用词，还有内容，好神奇啊，跟我小时候数着日子等父亲回家是一样的。也许，我想啊，前面写得太片面了。他安安静静的时候也挺乖的。生病时，他很乖。

我买的科幻小说，他看得最多。晚饭后散步，他叨叨地讲一路。我那时候想，哈，有进步，能让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喜欢唱歌，然后我捂着耳朵，抱怨这种跑调、难听到刺耳的噪音，让他麻溜地滚出去，顺便把嘴闭上，把门带上。然后，他就会用更大的声音吵吵吵，扒着门乱唱。我忍无可忍，一巴掌把门呼上。

其实，他唱得不难听，但我还是要损他，没有原因，就是没有原因。

现在嘛，他当然唱得不难听，甚至还挺好听。我拿老年机给他录下来，说是在屯他的黑历史。他嗷嗷地叫着，要删掉。当然，他没有删成。其实，真的挺好听的，只是没我唱得好听。姐姐怎么着总比弟弟强一些的，对吧？

本来说话都不连贯，现在居然能讲笑话逗乐全家。相当了不起啊，嗯，有进步，没有在逗笑别人前，把自己笑到岔气。

买糖从来要买两份，凭心情决定，是否吃掉对方那一份，这是我。我弟无师自通，甚至更为高级。他是一份零食，分两半儿，自己吃点少的那一半儿，大半儿的留给姐姐。这留给姐姐的大半，我俩再对半分，这样双方几乎平均。如果没有老爸横插一脚的话。

“爸妈买的吃的，都不分一点给大人吗？”——这是老爸。

“你爸今天很辛苦的……”——这是来凑热闹的老妈。

“……”——这是翻白眼的我弟，和我的沉默。

“给给给，拿走拿走！”——这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