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航 丛越
如皋沙元炳，清末民初著名的实业家、教育家、诗人，他的一生、履历丰富，游离于宦海、商场、杏坛。在他众多的职务中，级别最高的当数江苏省议会议长。只是有关他的议会生涯众说纷纭，不仅不准，更无详实史料。像《如皋县志》（1995年版）记载：1913年，沙元炳被选为江苏省议长，不久……以病辞职。沙氏后人《沙元炳先生传略》也记江苏省议会成立，沙元炳被推为议长。事实多有出入。笔者依据民国《时报》等报刊的报道，结合沙元炳遗著《志颐堂诗文集》的诗文，兹将沙元炳任职省议长的历程及辞职缘由，简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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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江苏省志·人民代表大会志》诸书记载，1912年10月至12月，江苏举办第一届省议会议员选举。沙元炳为此有所感触。《志颐堂诗文集》录入一首《复选省议会日，步至金山》便可为证。此诗列于《癸丑元日观群堂梅叠施字韵》之前。“癸丑元日”即1913年春节，所以“复选省议会”当指1912的岁末选举。此诗颇长，其中数句直抒胸臆、意味深长。那天沙氏不在南京，而在镇江金山江畔，他感慨“沧桑咫尺悸吾魂，况决双眼睇神州”（原书讹误“决”作“抉”）：魂悸心惊，情绪不佳，跃然诗中。情景交融，诗末又有点睛之笔：“江风惨惨日将夕，竚看万怪争洪流。”前句暗喻江河日下，不禁使人想起清末民初腐朽的社会。后句中“万怪”是不是指那些不务实、不清廉的官员、名流呢？答案在随后的选举中，可以见微知著。
1913年2月22日至5月12日，江苏省第一届议会选举许鼎霖为省议会议长，钱崇固、沙元炳为副议长。其间，沙元炳一度短暂逗留南京。3月7日《时报·专电》刊出消息：“省会副会长沙元炳今日（六日）到宁，共和党订期开茶话会欢迎。”随后沙氏返回如皋，又欲再来南京，消息再次见诸报端（1913年3月13日《时报·专电》）：12日，“省会副会长沙元炳由如皋启行来宁，中途病作复回籍，声明兼病假”。《志颐堂诗文集》中于《癸丑元日观群堂梅叠施字韵》之后，录诗为证——《赴江苏省议会，舟行至唐闸，病作却回，赋二律》——
一手难回万派东,旋车吾分岂天穷。安排懒性从多病,弃掷名心渐老翁。朋旧远分软臂酒,闲身无碍打头风。春江着意催归兴,岸杏墙桃已自红。
内热隆隆蕴百忧,吾生如序已惊秋。知无鸾凤嘲篱鷃,任说猕猴驾土牛。论事甘藏三尺喙,虚名只博一身疣。衰迟久息元公梦,揽袂云将逐化游。
两首诗作都是肺腑之言。“一手难回”明示：孤掌难鸣，很难挽回政坛腐朽之势。“渐老翁”“已惊秋”呼应，沙氏年近半百，已无“名心”：追逐政界，求取功名。“猕猴驾土牛”典出《魏晋世语》，是指晋升缓慢又何妨？末句“元公”是那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廉宦周敦颐，他有名句：官清赢得梦魂安。沙氏素来仇视腐败，但他为何要放弃（久息）为官清廉的梦想呢？而去“化游”——归隐家乡，兴办实业、教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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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身体抱恙外，还有深层原因，即与前诗所述“万怪争洪流”，不无关系。佐证就是1913年沙元炳当选副议长后，其家乡刚刚创刊的《皋鸣报》对于选举腐败一事，给予曝光。《皋鸣报·国内纪事·江苏省议会》刊出重磅消息——
江苏省议会久经开幕，初选议长许鼎霖当选为正议长，沙元炳、钱崇固为副议长，而全省之攻许者蜂起，为许辩者亦蜂起。究竟许仍就职议长。选后即选参议员，而金钱运动之声，大播报纸，描写丑态，几于不堪闻问……
在为友人邓璞君《义庄记》写文时，沙元炳引用了《汉书·疏广传》中的名句“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表达了聚财的危害。他还回顾了隐士庞德公的故事，规劝世人不要贪财。在送友人赴京为官时，他又写道：“乱世官难着腐儒，怪君独向冷曹趋”，说明沙元炳看透了清末官场的腐败腐朽。如此清廉系心，沙元炳的眼中怎能容下“金钱贿选”呢？
尽管沙氏无意官场，可是事与愿违。一则许鼎霖难以服众。二则苏中、苏北议员在省议会中，颇有实力。查阅1913年第1卷第2期《江苏自治汇报·江苏省议会纪要·议员席次》，如皋籍议员就有4名：全省（约有60县）议员共计159名，如皋籍就占据4名：张相（第25号）、沙元炳（第61号）、潘恩元（第64号）、卢森（第141号），明显高出全省平均水平。张相、潘恩元，都是沙氏友人。其他诸县议员中又有南通张謇等，与沙氏过从甚密。于是，沙元炳接任议长，已是大势所趋。果不其然，1913年4月27日《时报·专电》报道：26日，江苏省议会改选议长，沙元炳当选。当日当选，还引起一段风波，也刊于27日《时报》——
有人假省议会名义，电责沙元炳。经查究电局底稿（为）陆军测量局印及李济华署名。现副议长钱崇固赴监察厅控李。
《如皋县志》诸书文记述，李济华（1883—1966）又名李韡，原名其华，字季华，与沙元炳是同乡，曾任民国如皋县政府建设局局长、县财政局局长等职。日军犯如后，他寓居上海、香港、台湾等地。
这位李济华面对指控，急忙以李韡的名义，电函报社，以示解释（刊于1913年5月2日《时报·来函》）。原来4月23日上午，李济华拜访省议会杨石（东海人）、张相（如皋人）等10多名议员。他们认为沙元炳被选后，从未到会，痛恨他失职，但一向了解他的为人与行为，便想电询沙元炳，问清楚他的意图。电稿写好后，他们请李济华回局代发，才有此误会。
沙元炳表明意图，向省议会提出辞呈。只是沙氏德高望重，为议长不二人选。随后于1913年5月7日、10月13日、11月5日《时报·专电》连载相关报道——
（省议会）大会公决仍主坚留，已电致信沙速来宁；韩省长电催省会议长沙元炳早日来宁；省议会所到议员已过半数,定于初四开会，议员公电请议长沙元炳即日来宁。
议员的支持及好友韩国钧省长的催促，对于沙元炳来说真是：众望所归，盛情难却。果不其然传来好消息，见诸报端：省会沙议长已来宁就职，见于1913年11月12日《时报·专电》；韩省长拟聘省议会议长沙元炳为政治顾问，见于1914年3月7日《时报》。
直到1916年下半年，沙元炳又起辞意。查阅《江苏省志·人民代表大会志》记载：1916年6月，黎元洪接任大总统，并于8月1日恢复国会，随后下令各省恢复议会。江苏省议会欲派钱崇固前往北京，向参众两院陈述民情。8月16日，发公文电报《江苏省议员沙元炳等公推钱崇固君趋京，请求回复》（1916年第2期第2册《参议院公报》）。从电报的题目和内容来看，沙元炳此时仍为江苏省议会的领军人物。1916年第992期《江苏省公报》刊出约在9月发出的《省议会来函》，沙元炳还是会长。不过8月25日、30日、9月10日、10月4日，《时报·南京快信》陆续报道——
省议会议长沙元炳续辞职，钱崇固有希望；沙元炳尚未来宁，会中事务由钱副会长崇固办理；沙元炳辞职；元炳辞职，争此席者甚众。开特别谈话会，公函如皋，留沙就职，以弭争端。
可是沙元炳去意已决。1916年10月26日《时报·南京快信》刊出：省议会议长沙元炳再函，辞职意甚坚决，拟推副议长钱崇固，继沙补选副议长二人，财政审查长沈维贤、理事朱绍文有望。此次选举无竞争，惟改选参议员三人。照章举，省议员一人、非省议员二人，当选者有韩国钧、唐浩镇、曾朴之说。这则快信说明两点：1.沙元炳去意已决；2.沙元炳的离职，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议长、参议员的变动，涉及韩国钧、曾朴等名人政治生涯的变化。
第1916期《江苏省公报》也刊出公函，落款显示1916年12月22日，钱崇固已经成为代议长。纵看沙元炳任职节点，他于1913年3月已是省议会副议长，1913年4月6日当选议长，11月来宁正式任职，直至1916年10月，他又正式离任。沙氏正式任职议长时间长约3年，辞职原因是他身体不佳及对政坛腐败腐朽的失望，又需要兴办如皋实业、教育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