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福

喜欢古人的一首诗：“地炉茶鼎烹活火，一清足称读书者。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

霜花冷峻如陷入深思的哲人。一夜之间，天兵天将在菜叶上安营扎寨。长矛短戢是黑夜的冷兵器，它们一律向上，仿佛在对抗阳光，对抗一切纸上的冠冕堂皇。如果你看见阳光因此缩手缩脚，那是因为冰心如海，吞纳一切虚妄。你会相信，每一根落在黑夜里的针，是唤醒火种的烧火棍，它们挑剔着光的灰烬，趁黎明之前为春天接生。

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说：“幸福的人，是他从微小的事物中汲取到快乐，每一天都不拒绝自然的馈赠！”立春的霜花，是神凝固的私语。是怎样超凡的手，画出了如此肃穆细密的惊世杰作，不是版画、不是国画，而是神画。冷峻、幽微、细密的棱角中藏着一个人无法抵达的宇宙。如一个哲学命题，人的智慧在这些霜花面前相形见绌。我惭愧有限的知识无法沿着一朵朵霜花铺就的秘径抵达诗和美神的门口。

梅花开了三两朵。蒋勋说：“所有生活的美学都旨在对抗一个字：忙。”看一朵梅花在黑夜里恬静开放，听清晨的鸟鸣悠然穿窗，看一片叶子在风中回旋把往事遗忘，这一切都是慢的，是道、是秩序，是对我们世俗日常的补充天空和制动。关键是，我们要成为它的主人。

插罢梅花等过年。冰为肌骨玉为神。

致敬所有过往岁月，落在发际的霜，都是时间的舍利，加持每一滴为之奋斗的汗水与泪光。

春节在海安过年，每天都在城东镇葛家桥花园周边的桑田、麦地、河畔、树林散步两三个小时。一个人脚下的泥土有多厚，对这方水土的感情就有多深。

油菜花捎来春风的宣言，春天即将坐稳他的江山。我在海安的田野上行走，领受大地的谕旨。沾着泥土的脚印，让我牢记来路。行走的我是春天的一个偏旁，立在田埂上，守望一匹风的方向，刻画故乡的模样。

风在诉说一口缸阔大的孤独，鸟巢成为村庄的邮箱。喜鹊喳喳喳喳发着电报，传递立春的音讯。废墟上残垣断壁回味着往日的烟火。麦苗青青，在田字格练习发声。桑田工整，秉持着父辈的朴素秉性。在田野行走，追溯远去的门牌踪影，那些支离破碎的青春啊，终抵不过我们额头的皱纹。披一袭春风行走在田埂，我念着你们的名字，仿佛听到了一个人的咫尺天涯最美回声。

这一年女儿身上欣喜的变化是面对灿烂夕阳总会不由得把它拍下来，懂得与美好的事物建立一种彼此呼应的亲近联系。中年油腻的我，只能感慨，嗯，夕阳是酱香味的。名曰：酱香夕阳。想必朝阳是浓香朝阳。午阳是兼香烈阳。

过了年，又长了一岁。在奔往中年的路上，时间赐予我们平静和力量，你看那些沉默的土地，从不向天空请赏云彩和霓虹，但是它滋养出了万千色彩与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