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初夏,小希做换季整理工作时,从大衣柜和储藏室里整理出自己至少三年没穿的衣服三大筐。以往,这种整理出来的衣服送给保姆张阿姨,她都嫌不如她身上的花布衫干活利索。而今年,丈夫老凌见到这些衣裙,突然出了个主意:为什么不在你的朋友圈发个通知,让不介意淘旧衣的朋友来家里开个派对呢?既然咱家又没有闺女可以继承你的衣钵,不如让朋友们来挑选,喜欢的就让她们拿去。
小希一想,也对。作为一名精明强干的律师,她如今的穿衣风格与15年前刚刚研究生毕业时,可大不一样了。彻夜办案的压力,已经让她的体重增长10公斤。如今,只要赶着办案出庭,她都会在3分钟之内,穿上一身套装裙,换上了一张冷淡理性的高级脸,任凭法庭上如何风云诡谲、任凭对手请来的律师如何牙尖嘴利,她都稳若磐石。
然而,她蹬着高跟鞋气宇轩昂走出去的时候,也会感受到老凌叹息般的凝望粘在她的背上。以她的敏感,她不难意识到,她如今这副样子令他有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当年,他们初识时,她可是弹过琵琶、下过围棋、种过花篱、练过形意拳的文艺少女。
有可能,他赞赏她今天的成就,但更怀念从前那个清流般的、带着文艺腔的伴侣,所以,当旧衣理出三大筐之后,他会以这种委婉的方式来提醒她吧。
说干就干,周六,小希特意让先生和儿子回了婆家,她在家里准备好清茶、水果、手工茶点,等着朋友们陆续光临,把这儿变成“女儿国”。
这是一次洋溢着欢声笑语的聚会,不同职业的女友们把小希家的穿衣镜围了个水泄不通。除了小希的实习生和助理外,大部分人都是结了婚一二十年的女子,平时,是外科医生、是高三骨干教师、是企业培训师、是法官,是研究金属疲劳的研究员。大家把工作角色与家庭角色都放在一边,好像回到了大学女生宿舍的夜谈会上,言笑晏晏,一面试穿、一面点评,还一面感叹岁月的流逝,让小希狠下心来割舍这么多一流的衣服。
小希坐于一旁,捧着一杯茶,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也亏她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这些衣衫的来路,竟被她解释得清清楚楚:
那一身香云纱的旗袍,是她学琵琶时老凌特意去广东顺德扯的面料。那一年,老凌听说广东有家老厂还保存着刷河泥为香云纱上色的古老手艺,特地从出差地广州赶到顺德,凌晨四点钟就去围观工人们从附近的溪流里,将洁净的河泥一桶桶舀出来刷染香云纱的壮观场面。只见比足球场还大的草场上,工人用竹绷子将香云纱绷直,架放在绒绒的草地上。玄色的河泥用滚子刷上去,要涂刷得厚实均匀。之后,大汗淋漓的工人还要为这广袤的晾晒场搭起一个黑纱凉棚。染色必须在早上7点之前完成,这样,布匹浸润在黎明时分散射的光线中,才能形成香云纱一面深黑、一面豆沙棕的独特色彩。而晾干后的布匹需要在齐腰深的溪水中再三漂洗,才会形成既柔韧又铿锵有力的厚实质感,才会有那份属于大家闺秀的从容气韵。那时,老凌是多么上心啊,为了买到古法制作的香云纱,他非要现场去看过才放心。
那一身水彩画一样的连衣裙,是老凌的手绘作品,那是他邀请小希一同去看植物园里的鸢尾花之后,心血来潮之作。那时候,两个正在实习的穷学生是多么喜欢人迹罕至的植物园啊,春天,深紫与粉紫色的鸢尾开遍了植物园的湿地与溪流,有的甚至开在池塘中心的小岛上,无论多么浓烈的颜色都是水漉漉的。老凌痴看半晌,说要替小希画一条裙子。
而那条玄色的亚麻阔腿裤,缝了一条苗绣的绲边,简直可以去拍武侠片。那是他们刚有儿子那一年,两人轮番背着儿子去贵州旅行,小希看中了垫在苗家人背篓里的靠垫,一针一线,密密地绣着龙凤,鸟纹、蝴蝶纹、角纹、漩涡纹和几何纹随心所欲地穿插其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严密对称。靠垫是苗族人的“子孙垫”,垫在背小孩的背篓里,有的要用三代人,因此要价很高。两人凑了所有的余款,才勉强买了一副。后来就做了小希练功裤的绲边。那会儿,老凌和小希都迷上了“八段锦”,两个人走出去都是玄衣玄裤,好像武侠片里的师兄妹……
小希就听到试衣人感叹:“要不是将与这些旧衣告别,你恐怕好久没想到这些有意思的过往了吧。”
小希就是一愣。没错,如今她成为包裹在各种昂贵套装里的律政俏佳人,经常以“忙”为借口,谢绝老凌看花、散步、谈心的建议。她也已经好久没空练八段锦,套着琵琶的锦袋上蒙着细细的一层灰尘。当年,她是书痴,经常掌灯看书到后半夜,如今她依旧爱买书,爱去各种网红书店打卡,却再也没了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的兴致,再也不会与老凌为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是否真的伟大争得面红耳赤。
开个旧衣派对,只是为不合心境的衣裙寻找它的新主人吗?也许这种温煦的回顾,还让衣衫的旧主人能够回顾昔日的美妙时光,找到自己的初心。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应该加入试衣的队伍,留下三两件衣裳,作为自省的凭证、反思的开端,回望她脱下铠甲、变得柔软纯真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