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情感

世上最好吃的水果

□田耀东

五月,最好的季节。诗人说,枇杷黄后杨梅紫,正是农家小满天。去年暖冬,是枇杷开花的大年。五月到了,满树的枇杷就金黄了。本来这个时候,她会小心地一串串剪下来,挎到集市上去卖钱,顺便给他捎一桶米白酒回来。老头子没有什么爱好,就喜欢一口小酒。

小时候馋,去她家宅后偷枇杷,被她在柴门缝里窥见,打开门小声地说:“我替你摘。你毛手毛脚的,生的都扯下来了。” 他垂手绞着衣角,低下头,像考试偷看同桌试卷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她给他摘了一兜金黄的果实,把书包装满,说:“吃完再给你摘。”她身上有枇杷的甜香,小花衬衣凸了出来。

孩子刚会走路,她在屋前种下两棵枇杷树。低头红着脸嘀咕:“早知道你馋成这样,我才不和你过日子呢。”

日子像枇杷酸酸甜甜;又像天雨水煮的白开水,淡得没有味道,却也一天天过下去。

孩子伤风就刮痧。一只康熙小铜钱蘸点棉籽油,呼呼地刨过去,小小的背脊上便铺满了黑色的公路。孩子痛得像剥了皮一样叫,出一身黏汗,热度就退了,只是不停地咳嗽。她摘一把枇杷叶,洗净叶毛放清水里煮开,冰糖没有就免了,逼他只喝红褐色的茶水,并不十分难喝,慢慢也就不咳了。

金黄的、大粒的枇杷总拿去卖;小的、被白头鸟啄破的自己吃,每年都能挣到零花钱。孩子偷吃几颗装作没看见,吃多了就吓唬他们:牙齿蛀了会很疼的。

长在城里的孙子却不吃他的枇杷,嫌它核多肉酸。那些洋水果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见过。他呆呆地说,怎么可以不吃枇杷呢?世界上难道有比枇杷还好吃的水果吗?

女人仍然把枇杷挎出去卖钱,卖不掉就自己吃,牙齿果然一颗颗掉了。他想起小时候让儿女们少吃枇杷是对的。今天儿子、女儿唇红齿白、铁口钢牙,都亏小时候少吃枇杷。

这几年,儿女们嘱咐他们可以享清福了,他们的一点零花钱,儿子和女儿手指缝里少漏掉点就行了。

清福是什么呢?就是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去医院查了,医生叫她回家歇歇,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到哪里看看就去看看,平时要多躺躺、多晒晒太阳。

桂花飘香时,枇杷含着饱满的花蕾。桂花谢完,枇杷开出满树繁花。西风凉、严霜浓,柿子树最后的红柿都掉光了,枇杷花仍然开得热烈。

她一天天瘦下去,屋里飘着浓郁的中药味。“为什么不给我煮枇杷叶呢?”她问老头子。老头子呆呆地不说话。自从她躺在家里,老头子酒也不喝了。半夜她醒来,会听到老头子深深的叹息。

假期里,儿子用车带她到附近转,进那种她一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吃饭。听人说,这里吃一顿够她家里吃半个月,儿子却说很便宜——她瞪大眼睛看儿子付了多少钱,儿子一分钱都没有付,只顾掏摸手机,她才放了心。

老头子把电视调到旅游频道,拿毯子垫到花板床的靠背上。电视机一开,她就舒舒服服地上山下海,到处都去了,累了就闭会儿眼睛。“活着真好!”她赞美说。

精神好时,她叫老头子扶她到枇杷树下走走。枇杷树已结满豌豆大的嫩果,冬天的太阳暖暖地照在她虚弱的身上,脸像纸一样白。她把枇杷叶一片片地摘了一大兜,放在煎中药的电吊子里煎煨。煎得很浓了,才渗出紫红的汤,放下冰糖去——冰糖不稀罕,要多甜就有多甜。

老头子皱眉看着她喝,她喝得很舒心。那几夜,她睡得比枇杷叶汁都甜,连睡梦里都甜得流出泪来。

“记得偷枇杷吗?”她喘着问。

“就像昨天的事。”他含着泪说。

“小时候真好啊!我到那边去种枇杷树了,长很多很多果子,等你来摘!”

枇杷熟了,满树金黄的果子啊!

2022-06-07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99988.html 1 3 世上最好吃的水果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