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输

初见，是在一个聚会上，他话不多，有点闷。推杯换盏之际却发现走廊幽暗的灯火下有个人靠在墙上抽烟，一身独上西楼的空寂，原来是冯亚。后来才知他的师兄——玉雕大师萧军落山了，冯亚给他在云南做了衣冠冢，他知道，雕玉人的灵魂属于这里。故事太多，失去知音的冯亚早已无喜无悲、看淡风云。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贸易并不很活跃，百万民工下广州。一个在广州做玉雕的老乡告诉冯亚，萧军在广州是很顶尖的人物，老板排队找他干活。

和萧军一起学美术时，冯亚才十三岁。老师是徐悲鸿的再传弟子——南师大毕业的徐善华，当时南通学美术的少，南通师专刚成立第一届。冯亚跟着徐善华下乡写生画牛、画速写。徐善华爱惜人才，三番五次到冯家做工作，终于说服冯亚考美术。没想到，海门师范唯独那一届没招美术生，冯亚只好参加了如东县美术馆举办的美术班，一共五届，冯亚是第四届。

萧军说，实在不行你去我工厂教老家来的人画画吧。

工作室有七八个雕玉人，传统的工艺美术和机器手工，让冯亚觉得俗气，比如鸡冠花上加冠，叫“官上加官”，“马上封侯”是一只猴子骑在马上。所以，挖不好玉石在所难免。萧军说这不应该是你的出手，画画教得挺好啊。你说说猪和鸡有几个爪子，具体怎么长的？平面与立体的关系是不一样的，这些兔子、老鼠十二生肖的动物特征都掌握了就有饭吃了。

从此，冯亚从玉石中看到了生命，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艺术的无止境。

然而，经常工作至黎明才出工作室的冯亚却突如其然地陷入一个漆黑的世界，长期的强光雕刻使他失明了。从医院出来他感到有人从后面拽了他一下，原来前面一杯酒的距离就是汽车。停止雕玉的半年，焦虑、痛苦，冯亚才知道玉雕已然是他的生命。

总以为玉出云南。

2000年4月12号，是冯亚抵达云南后的第一个泼水节。那天交货出来他很郁闷——因为没赚到钱。经过珠宝街，看到一群年轻人在敲锣打鼓，突然想到今天是自己生日，却一个人站在街头，什么也没有。千辛万苦顿时化作昨夜西风凋碧树，望尽天涯路的惆怅和失意。

当时他和萧军租的大菜街离珠宝街还有一段路，一年才5000元。他们恳请季付，延一延等他们赚到钱再说。房东同意了，他们铺好床，对着四面洁净的白墙开心极了。萧军在墙上画了个大罗汉，冯亚画了个大美女。冯亚是个骨子里浪漫的人，前途未卜却能趴在来时的火车上写诗，这缕诗魂从广州到云南，始终氤氲在他的刀尖深处……痛定思痛，冯亚决心苦练基本功，觅顶级玉石，雕传世作品。

瑞丽有很多传奇人物，怪人刘真伯是当地知名的民间相玉高手。刘真伯和玉的故事很多，跑缅甸、识玉石、做老板、娶矿主女儿，两只满色的戒面引来一百万，还有一些赌石头、砍材、打进内部的惊心动魄的经历。这些都是冯亚加工玉石时，刘真伯坐在旁边慢慢讲给他听的。请人做活，先要搭讪嘛，刘真伯打听到冯亚做得好，所以拿了材料找过来。

开始，冯亚不服，死活不信刘真伯说那块石头，有色，你挖。那是一块表面浮着点色，任何人都看不上的垃圾石头，按照惯例下面肯定没色了。

刘真伯说：“你做个龙钩，颜色部分做珠子。”看着表面浮着一层色，薄薄的没有厚色，冯亚觉得还是雕如意、灵芝可靠。“你怎么不挖下去？”刘真伯催他。“再挖要露馅了，做不成东西了！”“一定有！这场口一定有色！”

结果一如刘真伯的判断——色越挖越多。后来，冯亚才知道他是根据“芋头地里出高色”，俗称“金线吊葫芦”的外表特征断定这种场口有色。追随刘真伯走矿山、学缅语、赌色料、认识后江料，冯亚才知道，后江料是水石，并不是市面上的黑乌沙。很多黑乌沙冒充后江水石，因为能卖高价，而真正的黑乌沙重量不会超过0.6千克……实践出真知，刘真伯以生命和实践总结出的真理为冯亚日后的“相玉精准”奠定了基础。

云南是艺术家的天堂，没有广东的快节奏，少数民族的好客、热情、毫无商业味的慢生活，深深吸引了冯亚。诗心、刀尖在玉石上游目骋怀，自由如边城浪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有匪君子，充耳琇莹。自古以来，君子以玉比德。玉是一个关乎历史、文化、政治、艺术的载体。这位在20世纪90年代就用心洞悉玉石创作的玉雕大师如今栖居于市井大街。他说，作品既要有特色，又要有文化底蕴和艺术价值。

现在市场的料以缅甸玉，新疆和田玉为主。老坑口、种水色、颜色，是材料三要素。色又分浓、正、阳、俏、匀。设计时要懂得分色、俏色。翡翠颜色很多，比如三彩，适合设计什么，雕何种造型，一定要有概念。玉不可能像木雕、刺绣，先用拷贝纸复制一个造型。它必须根据材料拟造型，雕刻中需临机应变，没成品，就还存在赌性。神仙难断寸玉，只有相对，没有绝对，有时突然冒出一块裂、一条缝或瑕疵，创作中须时时回顾，如引婴儿入市，一步一回头。雕出材料的优点，同时用工艺弥补它的缺憾。石头不是顺着人的心思长的，要估算差不多的位置去取干净的色。审料的过程很长，分析绺裂到什么程度，裂的位置和深度，怎样切它得到最佳效果。比如材料设计成弥勒佛脸上有条裂缝，冯亚就会让它的头改变角度，如果边上还有裂，则添加蝙蝠等图案，以翅膀线条的形式巧妙避裂，通过线条的走向使它更具有动感。

玉更以工艺取胜。要自然、相宜、因材适艺。太阳不能用黑色表达，紫色可做一朵莲花，但不能雕成紫猴子。空间感、透视的关系要懂。观音坐莲、手持杨柳枝、如何拿净水瓶、是不是滴出一滴水来，下面的紫色雕成一粒滴到半空的白色甘露……恰到好处地因材施艺，方寸之地雕乾坤，颜色与题材气息相通方为艺术品，否则就是匠气。

艺术强调“先器识后文艺”，要守正创新。从冯亚斥巨资雕刻的曹刀、方天戟、明月刀兵器系列，看出他殉道式的艺术情怀，当古龙神秘的泠泠明月刀化作一条白练卧于掌心，我分明看到了莫言的月光斩，高悬冯亚刻刀驰骋、为玉修行的明月心。

从广州到云南，从少年到中年，清风明月下刻刀凝滞、诗心灵动，他出秦入汉，游走于儒释道三界，勤奋而低调。2011年《踏雪寻梅》《老子骑牛》《达摩》分别获得天工奖、百花奖。声誉日隆的冯亚最大的愿望还是在家乡南通复兴并传承玉雕艺术，2016年2月，冯亚成立了雕刻艺术研究会和翡翠玉雕艺术馆，自称大观玉缘人，意为观天下，大器成。

玉，凝脂般的温润中有沧桑，有月光，又有风雨声，一朝化成指上的万物：翡翠响环、仿古文、藕断丝连、蝉听秋风……就穿越了几千万年的尘封岁月，来到世人面前。当生命轮回时，绿玉红尘，永远灿若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