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操场上是何时出现第一顶天幕遮阳篷的?老徐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它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色大鸟,翩翩降临足球场草坪。那恐怕是他在宿舍的阳台上极目眺望的第20天或第21天了,随着疫情防控的升级,老徐和他所有的研究生同学以及本科的学弟学妹们,已经足不出校园一个月,公共课已经全部转为网课,必须面授的专业课与实验课,老师把一个班的学生分成两个班来上,让大家坐得稀疏些。足球也不能踢了,老师说,一场正规的足球赛需要22个人上场,已经超过了允许人员聚集的上限,所以大家还是改为长跑吧。
缺少足球爱好者的踩踏,加上修剪草坪的工人也无法从校外进入,操场中央的草坪上,草长已有十多公分,就像一块绿油油、毛茸茸的地毯,依照老徐这样拥有十多年球龄的男生来说,他一眼就可以判定这样的球场已经不适合踢球了,会让人传球时深一脚、浅一脚。
就在叹息间,周六,老徐突然发现,有人在操场上架起了天幕遮阳篷,似乎在兴致盎然地露营,能听到遮阳篷所在方向还传来吉他声与歌声。不一会儿,老徐前往侦察的室友回来了,他告诉老徐,那个六角遮阳篷是经过准许的,辅导员老师已经规定,清风可以从四面八方吹入的遮阳篷,长度超过五米,宽度超过两米五,可坐不超过十人,只有两个门可以开启的帐篷,聚集人数不能超过四人。老师还笑着说:“虽然春天快过去了,但是坐在外面仍然可以闻见风车茉莉的馨香,爬藤月季也开得正盛。校园里除了足球场外,教学楼与宿舍楼之间的野湖、丘陵、旷地,也是搭帐篷的好地方。只要帐篷之间保持两米以上的社交距离,都可以得到允许。”
老徐心里就是一动,这段时间,因为不能出校园骑行、登山、与朋友相约踢球,老徐蜗居于宿舍,除了网课与做实验,就是靠打游戏、看网络小说打发时间,虽然科研仍然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仍有一股无力感时常袭上他的心头,空闲下来,不由自主地会想到刘备当年旅居新野时的感叹,“备往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散;分久不骑,髀里肉生。日月蹉跎,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是的,虽然年纪只有当年刘备的一半,老徐也感受到了那种“髀里肉生”的忧伤,很少有机会在原野上撒欢,青春活力似乎在离他远去。也许他目前很需要在户外撒个欢,哪怕只是玩飞盘、跳绳、烧烤,或与朋友们合唱崔健、陈奕迅的歌,也能让他从郁闷的泥淖里抽身出来,给身心注入活力。
老徐就与室友,以及左邻右舍的兄弟们众筹了一顶天幕遮阳篷,大家有的买了帆布折叠椅与折叠小桌,有的买了充电马灯,有的买了野餐篮子和分格饭盒。到了周末,这伙不善厨艺的小伙子纷纷拿出浑身解数,做三明治的、做果蔬沙拉的、切红肠的,纷纷动手,三位兄弟主动请缨,去搭建六角天幕。经过网上野营大神的视频教诲,不到半小时,他们就将2根伸缩支撑杆和6根风绳固定好了。米白色的天幕遮阳篷下,很快放上了白色和黄色的折叠椅,放上了形形色色的野餐美食。老徐带上了他大二那年买的吉他,隔壁兄弟带上了他的长笛。老徐打趣他:“一个研究金属疲劳的未来工程师,还能吹《姑苏行》?”对方毫不示弱地回答他:“乐器只要学会了,就像骑车一样,哪怕久不骑,适应个一天半天,还不能上车?”
这一天,蛰伏已久的兄弟们坐在清风送爽的遮阳篷下吹拉弹唱、聊天、互诉心底的秘密,直到晚风吹起。晚霞已收,天空变成了近乎于黑的暗蓝色,外面虫声渐稠,第一声蝉鸣像清泉一样洗濯耳朵。此时此刻,风如丝绸,草坪沉厚又柔软,脚感胜过羊毛毯,为了不破坏操场上的静谧气氛,大家纷纷调暗了充电马灯的亮度。忽然,有人叫道:“银河!快抬头看!”
老徐与室友跑出遮阳篷,哦,外面真正的天幕上,一道横跨天际、纵贯南北的乳白色光带,已经在深蓝的天幕上出现,银白的、橙黄的、暗红的星星们,亮的暗的、大的小的,宛如河流中的浪花,晶莹璀璨,奔腾不息。银河跑起来了,它就像从北偏东的地平线向南方延伸的一条光流瀑布,垂挂下来,忽然将老徐心中所有的烦恼洗濯一清。室友递来双筒望远镜,教他辨认人马座和天蝎座,辨认银河中的三叶星云、礁湖星云,以及风车星团,对了,那风车星团就像校园中攀援的风车茉莉一样,星星们组成了五瓣乳白色的花朵,每一瓣花都往一侧微微卷曲倾斜,仿佛只要有一阵风吹过,这风车星云便能悠悠旋转起来。
老徐心中感叹:就算足不出校园,也可领会到吹过山野与土岗的清风,望见明亮的银河,禁锢我们的常是躺平颓丧的想法。苏东坡曾在诗文中说:“天地之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现在,敞开襟怀,哪怕只是在操场上,他也可以感受到这“造物者之无尽藏”了,一股久违的欣喜,有所收获与自在安然的欣喜,涌上了他的心头。
就算因为疫情,求学生涯变得略微单调,但这个初夏,暂时放下手机,拿起手鼓与吉他,假装在山野露营,你也是有机会与带着花香的风,与草地的绒绒脚感,与万千星斗劈面相逢的。在科研与学业的缝隙里,没有错过这思绪飞扬的一刻、身心舒展的一刻、这满是治愈芬芳的一刻,不是也很值得欣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