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朱建忠:雪中银碗一点色

□张六逸

朱大德,藿香饺,梅庵书苑,花露烧。

车前子以为这是南通四宝。排名不分先后。

这朱大德,便是画家朱建忠。看起来,这四宝毫无关联。一人一点心,书院与花酒。而且这酒也没有名字来得撩人。花露烧是米酒、烧酒混合而成的,南通方言称“混合”为“花”,其中并无花意。然而后三样却透露出朱大德的一点玄机:一种永存时间之上的素朴之美,抑或者,这也是四宝之共性。

大德先生与我同乡,也是我的校友与前辈。此前我去过他的工作室,听他谈过关于艺术、关于绘画之见解。工作室位于军山脚下。小时候我常来这片野游,穿行在人迹罕至的山林里,对着植物图谱辨识各类植物。近年东南麓的大片坡地被定为自然生态保护区,这种野逸的环境很适合艺术创作者栖居。工作室一楼的客厅南北通透,皆是落地玻璃,窗外种着高大的芭蕉,叶片垂下,在屋内投射出浓浓的绿荫。这一层都放置着他的大幅作品,裱好的靠在墙上,未裱的随意散落在地,有些很大,也有许多小幅画作,仿佛一个对外开放的展厅。工作室二层是他作画的地方,桌子铺上大大的毛毡,调色盘、墨汁、毛笔一字排开,旁边置一个脸盆大的笔洗,作画用的羊毛排刷几乎同工人刷墙的刷子一样大,工具委实有些夸张,可能就是取之于劳动工具。

他拿出一沓染了颜色的宣纸来,纸张以墨色、蓝色、青色为主。大德说,一般他会同时染许多纸张,每张大都要染上十多遍,随着一层层晕染,纸张总会呈现出不同的气象。每张纸的最终完成度凭借的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仿佛就是烹饪的火候,必须刚刚好。大德与这些染过的纸会长时间处于一种互相静观的状态,这个过程可以视作“养纸”,就像养花一样,养到一定时日花方开。

大德的画作都是在一方虚无中画上一座山、一方亭,或者一棵松,甚至是一团模糊的意象。他的画作取名《天外》《不动》《如切》《蓬莱》《须弥》《混沌》《晦明》《虚空为四邻》,这些词语似乎都能在先秦的哲学范畴中找到出处,比如在老子所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里见到“混沌”,在庄子所讲“一虚一盈,不位乎其形”中望到“虚盈”,在“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中体察到“不动”。大德与先秦哲学家相知相通,超越了时空,也超越了时代。看似偶然,其实也是必然。先秦时期的思想光辉中已经包含了一定高度的书画美学意蕴,只是当时还没有可以与之佐证的艺术实践活动,学者徐复观评论老庄哲学时认为“他们由工夫所达到的人生境界,本无心于艺术,却不期然而然地会归于今日之所谓艺术精神之上”。先秦时期的书画美学思想在中国书画中一直有迹可循,只是今日之艺术家,如大德,在传统之上又有了新的图式理解,从而呈现出一种有别于过去的笔墨叙述,归为新朦胧主义也好,新水墨派也好,是艺术历程中的回到原点的突破。

大德将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对生命的态度,以笔墨形态反映于画作之中。大德的画中充盈着天地之气,这“气”是一种抽象的、不可描述之“气”,天下万物、春夏秋冬都是以这个“气”的不同状态而存在的。譬如,“阳气始上”则为春,“阳气始下”则为秋,气之聚为生,气之散为死。天地万物间,在我们看见或看不见之处,皆有“气”的存在。如何把这样一种虚空的理念转化为具体的视觉形象表现出来,是非常难以琢磨的,自古以来的中国画家都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探索这一问题,多者都以“空”“无”“留白”来处理。宗白华曾说:“画家所写的自然生命,集中在一片无边的虚白上,营造一种虚灵的空间”。而在大德的笔下,这种“空”变成了“满”,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空”。他的画也是一种虚灵的空间,但并不是那无边的虚白,反而充满着灰色、青色或是蓝色,这是他所认知的“气”的状态,也是他所认知的“空”的形式。“空”与“满”,“有”与“无”,似是对立的、矛盾的,其实相反,它们是相生相伴、不可分割的。

有一天,大德在这大宇宙中,劈出了一个小宇宙,里面还是一座山、一方亭,或者一棵松、一片漂浮的叶子。这便是将天地间的浑然一气破开了一道口。看起来这是画家的一种破坏意识,其实未尝不是一种修复意识。大德的方块就像是天地初创时女娲补的天,好像完整的天突然有了一处缺漏,又好像是已经填满这个洞残留下的补丁。无论是破坏还是修复,它呈现的都是一种不完满,一种对画面“气”的“伤害”。但从另一面想,也许不完满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完满,这道破开的口,正是将“气”引向了另一个小宇宙。小宇宙的“气”独立转化,大宇宙的“气”依旧充盈,然而这两者又有什么本质不同呢?它们其实都是“气”,看似被打破、被“伤害”的“气”,实际上从来没有变过。

大德的画里还有一种不确定性在里面,就譬如养纸,可就连他自己,也不能提前知道养成的纸会是什么样子。这种不确定性更应该称之为借天而成,气是否弥散?方块在哪里?物象又为何?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统统不知道,都是天灌注给他的,他只不过顺天意而落笔。凡是天成的东西没有不美的。“一个好时代的言语像银碗里盛雪”,那言语如雪,新鲜照耀,而大德的画,则如雪中银碗,那茫茫虚空中的一点色而已。

2022-07-05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02950.html 1 3 朱建忠:雪中银碗一点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