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书
嘉庐君:
此刻窗外细雨潺潺,还有一个多钟头就要上网课。上周本地经历了连日近四十度的高温,刚刚宣布出梅。昨天终于开始下雨,好像梅雨重来。转眼搬到新家已近半年,从周到此也有一个多月,眼下终于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上周一去姬路的兵库县立大学上一节“特殊讲义”,命题是本地历史中的国际交流。我想拣自己喜欢的书籍史讲,但查起来发现姬路藩过去印的书很少,最有名的是藩校好古堂翻刻的味经堂刊严粲《诗辑》,这才想到去找找跟姬路有点渊源的学者文集。
姬路藩历代藩主几经易姓,变动频仍,直到1749年酒井忠恭入封,才进入了比较稳定的时期。酒井家统治姬路直至幕末,始终效忠德川幕府。在明治初年旧幕府军与新政府军发起的伏见鸟羽之战中,姬路藩军属于旧幕府军阵营,负责压阵。但还没来得及上战场,旧幕府军就已大败。被目为“朝敌”的姬路藩不久向明治政府宣布投降,交还领地与兵权。就这样,姬路藩成了姬路县,再往后并入兵库县,保留姬路市的行政区划。
1903年张謇赴日调查实业,曾关注过姬路的盐业,归途特地从神户搭火车至姬路,“复至五良右卫门町访改良盐釜人井上惣兵卫及大野町铸釜人尾上久三郎”,详记盐釜尺寸、工价、出品成色等项。井上惣兵卫是日本盐业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开发改良了熬盐的铁釜,当时称为“井上式”。尾上久三郎是姬路的铸造名家,神户宝积山能福寺巨大的佛像就出于他之手——现存的这尊是三十年前新铸,从前的那尊则在太平洋战争末期被拆掉,当金属被国家回收掉了。张謇在姬路留宿一晚,住在“堀田旅馆”,这家旅馆今亦不存,当年据说在姬路站附近。
这是我第二次去姬路,之前是2016年夏末跟研究室的同学去小豆岛合宿,回来时绕道去姬路。那也是酷暑天,一行人从姬路港登岸,搭公交车去看刚刚结束大修的、白得耀眼的姬路城。刚刚想起,2013年初春,也在信里跟你提过这“白鹭之城”,当时觉得大修遥遥无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登城,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
找文集用的是笨办法,先看藩学都请过哪些老师,有名的赖山阳已有很多人提过,没有挖掘的兴趣。就这样遇到了一个叫诸葛琴台的学者,他生在18世纪中后期至19世纪初,故乡在栃木县的那须町,曾任日光轮王寺宫侍读,后来做过姬路藩的儒臣。他名字叫蠡,字君测,精通度量衡,琴台是他的号。国立国会图书馆有他的诗文集钞本,先是翻到三首《月下弹琴》,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古琴。读到给你的那首《中秋后一夕,听杉本樗园弹琴于成岛邦之宅,有此寄》,方知不差。我也翻到了岸边先生书中记录樗园的条目,原来樗园是幕府侍医,曾被派去陪侍到轮王寺出家的公澄法亲王,那么与担任侍读的琴台必然相识。“唯凭高阁临流水,几曲清音入月光”,不知道琴台自己会不会弹琴?国立国会图书馆有《樗园诗稿》,只有三十多页纸,可惜未见有与琴台往来的句子。又见一首《夏日弹琴得十二文》,“独蹲床下操南薰,绿树风来暑气分。无那锺期舍吾去,高山流水好谁闻”,看来他应该也会弹琴。
他有几首咏本土风物,诗风自然,比如《过炙鳗舖》,讲烤鳗鱼:
众鱼潜椭桶,炭火总如丹。隔借屠龙巧,炙从摇扇干。灌酱甘若蜜,涨腻臭如丹。客有秦人嗜,相携与我餐。
又如《雨中杜若》,不是“山中人兮芳杜若”的杜若,而是一种鸢尾,日本又叫燕子花:
池头杜若秀,雨发数千茎。素缟穿银缕,紫罗包水晶。夺冬花故艳,抽绿叶犹倾。繁露珠先散,微风香自生。草舍染霞色,水似浣纱清。已掠齐侯袂,翻存燕子名。在郎叹旅服,屈子寄离情。漫欲霑裳折,山鹃骇耳鸣。
“在郎”即平安时代的贵族在原业平,他在旅中留下过一首著名的《燕子花》,与屈原《九歌》的典故相对,虽然所指不是同一种植物,但毕竟同名,也很精致。
诗文集里有不少奉和姬路藩三代藩主酒井忠道的诗,忠道长于诗文,亦擅书法,有文集存世。一番搜寻,总算有了讲义的内容。早听说现在日本大学生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幸好没有睡倒一大片。
学校附近有一座天台宗寺院,曰书写山圆教寺,很多电影都在那里取过景,一直想去看看。然而次日有课,只得匆忙搭新干线回京都。暮色如海水一般涨起来,天地都在无穷的水蓝色里。山边一点余晖,映在水镜一样的农田中。邻座一位老奶奶很自然地开始闲谈,说自己从九州乡下来,在大分换了一趟车,现在是去大阪看孩子。已经三年没见了。自己出生在濑户内海的一座小岛上,远远地嫁到九州乡下去,如今故乡的方言都不大会讲了。“哦!大阪快到了,我先下车,谢谢你听我唠叨这些。祝你开心!”我喜欢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尝到了久违的旅行的滋味。
写完这封信,中间隔了网课和午后的工作,此刻暮色沉落,雨已停了,又一天将要过去。先写到这里,什么时候能收到回信呢?
松如
荷月初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