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1版:文化周刊

我印象中的南通大饭店

▲1989年夏秋之际,江平在大饭店拍摄电视剧时,和大饭店员工联欢。◀南通大饭店开业当天的盛况。

◎江平

小时候,乘船去上海,总会被黄浦滩的高楼大厦所吸引,尤其是南京路上的国际饭店。听大人说,那是远东第一楼,有二十四层高。于是,那座黄褐色的建筑便成了我心中的圣殿。

逢寒暑假,我也会去上海走亲戚,更会嚷嚷着要去“大光明”电影院。说实话,电影哪儿都有得看,可二十四层的高楼,全中国只有一座。它紧挨着“大光明”,所以,看电影的间隙总是可以溜到隔壁,从转门进去,直奔电梯,然后一口气升到楼顶。有一回,低云,我在顶层的落地窗内朝外望去,似乎伸手就能抓到一大团“白棉花”,有种在狼山支云塔上的感觉。带我去观光的姨奶奶告诉我,这栋楼的建造者正是我们南通人,我听了大吃一惊,同时,又顿生自豪。我想,什么时候南通城里也有这么一座饭店,也能高耸入云。

记得好像是1987年年底吧,我临时借调到南京工作,大概有四个多月之久。过年回到南通,听街坊四邻说,易家桥的东边拔地而起了一座高楼,不亚于上海的国际饭店。我天生好热闹,骑上自行车就直奔那里。嗬!曾几何时,这里还是搭满脚手架的工地,如今,黄褐色的大楼矗立在眼前,“南通大饭店”——范曾先生手写的五个大字,金光灿灿的,格外醒目。我兴奋极了!我们的家乡终于也有了一座正儿八经的豪华宾馆!

我把自行车朝边上一靠,蹑手蹑脚顺着毛竹片篱笆墙,想摸到尚未最后完工的大楼里看个新鲜。正琢磨从哪里下脚,就听得一声断喝:“喂,找哪个?”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看守工地的。那时候不叫“保安”,用我们南通话说,叫“看门老侯”。

我答:“不找哪个,看看。”看门老侯一脸的严肃:“这里不能瞎瞟的。我在这里看门,我家奶奶来了都进不去。”他说的“奶奶”,就是我们南通土话里的老婆。

我心想,碰上了“硬头叫花子”,没商量了。正沮丧,旁边走来一个穿西装的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倒是和颜悦色地问我:“先生,这里还没有完工。你是搞建筑的吗?”

我见他和善,也就坦诚地跟他解释:“我是话剧团的,听说这里盖了个大楼,好奇,就跑过来了。”穿西装的男子笑了:“我正好也要进去,既然你有兴趣,我们一起啦,来,要戴一顶保险帽。”

看门老侯咂咂嘴:“细侯,算你额骨头高,遇到我们香港老板了。”

这时我才晓得,西装男子叫刘瑞琪,正是南通大饭店的总经理。他是带着香港的团队来南通检查大饭店收尾工程的。这几天,他进进出出,楼上楼下不停地转,其实就是摸底,搞调研呢!

那时候我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怯场,一路跟刘总聊了起来。我说,上海的国际饭店,包括南京中山陵和广州中山纪念堂,几十年前就是我们南通人陶桂林率部承制的。刘总很吃惊:“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些历史呀!好的好的,我记下来,要告诉员工,南通是有搞大酒店、大建筑的传统的。”

那天,我跟在刘总屁股后面走进尚未“开荒”的大堂,就看见一帮人正在忙着清理乱七八糟的东西,废木箱啦,烂纸盒啦,一堆一堆的。天很冷,又没有接空调,我冻得龟缩着脖子,可他们却一个个干得大汗淋漓。刘总告诉我,京剧名家梅葆玖要来南通演出,大饭店准备在正式开业前搞一个“实战练兵”,接待梅先生率领的北京京剧团。

我印象很深,那天领头干活的正是从无线电仪器厂调过去的裴浩兵,是当时的办公室主任,日后的大饭店总经理。

我调到北京工作后,时常会碰到年逾古稀的梅葆玖先生。他知道我是南通人,多次和我回忆起在大饭店吃过的“火腿炖蛋”。他的徒弟张馨月问:何为“炖蛋”?梅先生慢悠悠地描述:“民国8年(公历1919年),家父到南通,首登更俗剧院,张状元请他去濠南别业吃过的一道美味,其实就是北京人说的鸡蛋羹,但南通人做的跟外地不一样,里边要放如皋的火腿丝儿。家父说,那蛋羹上面,葱花浮着,香油浇着,味道叫一个美哟,皇上和太后也不一定吃过。为此,我到了南通大饭店就试着问了问,还有没有炖蛋这道菜?没想到,第二天就端上桌了。”

梅先生说,你们南通人能吃苦,特别是裴浩兵同志,那时候他多年轻啊,帅小伙一个。那饭店原本是六月开张,可我四月里就去了,带着一大拨人呢!小裴那帮年轻人,个顶个的,训练有素,变魔术似的,愣把堆得跟小山一样的垃圾用最快速度给清了,雷厉风行哟!难怪这小裴后来当老总了,当初他就是好样的!

再回到大饭店初创时期。1989年腊月,我收到大饭店寄来的一张请柬,说是要搞一场“南通春晚”,喊我参加。我匆匆赶去,正巧,遇上大饭店新任总经理盖钧燮以及任薇副总,他们正在装修一新的大堂里与电视台的编导商量如何搭台、装灯呢!任副总悄悄对我说,盖先生曾看过我表演的一个喜剧小品,很喜欢,于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要请我。因为晚会要来100多位企业家,如果一本正经报名单,既冗长又枯燥,盖先生想让我用幽默欢乐的形式来表达这个内容。那时,我就是一个跑龙套的普通演员,人微言轻,若不是盖总力挺,这事儿轮不上我。不过,我也没给他丢脸,我把众多企业家的单位和姓名表格拿到,将它编成了快板书,演出时,一气呵成,半字不差,赢得满堂彩。电视台的樊晓波主任说,看来盖先生推荐你是找对了人。

那天出场的酬劳,是盖先生送我的一箱高级方便面——那牌子叫“出前一丁”,是彩排的时候盖先生让人给我泡的,我觉得味道好极了,夸赞了几句,没想到,这位细心的香港同胞居然记在了心里。

兴许就是香港管理团队的风格,影响了大饭店这几十年的不俗成长和不凡经历。到过大饭店的客人,都会说,这里的管理水平是一流的。我也觉得,大饭店最大的成功正在于管理,而且是“轻管重理”。

有一年夏末,为筹拍电视剧《死神舞步》,我陪着广西电影制片厂的罗渝中导演正在大饭店选景,忽见大堂里来了几个“老太”和“奶奶”,就是现在所说的“各种大妈”,捧着喝完的塑料可乐瓶灌装的藿香茶,坐在沙发上吹空调,旁若无人地有说有笑。一个前台领班悄悄走过去,特别有礼貌地向她们解释,这里不能喧哗,可其中一位“奶奶”依然嗓音洪亮:“我是纱厂出来的,天生喉咙大。就是听说这个饭店我们厂里也是出了份子的,老姊妹几个到这里歇歇脚,不碍事吧?”

领班姑娘笑了,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知道了,你们都是南通纺织界的有功之臣,我们大饭店也因为大生公司和你们这些前辈以前付出的心血,所以才能够办起来,但南通是开放城市,现在提倡‘五讲四美’,小声说话,会让别人觉得我们南通人最文明、最有礼貌,对不对?来,我请你们到里面坐坐,喝杯咖啡。”

另一位“奶奶”不好意思了:“咖啡吃不惯,苦唧唧的,我们随便瞟瞟,这就走了。”

没想到领班姑娘依然很客气:“马上八月半了,各位妈妈婶婶家里要聚聚的话,可以来我们大饭店,我们有中秋套餐,不贵的……”

“不贵的”,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几十年了,我印象中,大饭店一直不贵,当然我指的是房费和菜价。不过说实话,只要一踏进大饭店,你就会觉得这里有一种贵族气,虽然不是金碧辉煌的暴富感,但总有一种骨子里的高贵。

前不久,几十位电影人来南通深入生活,我极力向接待方麦蒂酥食品公司的陈艳总经理推荐:住大饭店。实说,我就是特别想告诉那些明星和大咖,三十多年前,我们南通就有了如此高档的宾馆。我向喜剧艺术家巩汉林和金珠夫妇介绍,也许你们看到的不是超一流的硬件,但你们会看到超一流的服务,所谓宾至如归,你们就感觉吧!

同行的南通籍电影明星梁天赞叹:“一进房,看到茶几上摆的小点心,我就想起童年时爷爷奶奶经常给我们带来的脆饼麻糕,一下子心就暖了。我忽然特别想我父亲……”

梁天的父亲叫范荣康,是一位老报人,曾担任过《人民日报》的领导,新中国成立前他改名换姓,投笔从戎,从南通濠河边上走出去,投身革命。再次回乡,范老是携妻子谌容(电影《人到中年》的作者)衣锦荣归,住的就是南通大饭店,吃的第一餐是粯子粥、炒蛼蛤、青蚕豆,还有芋头扁豆饭。那是N多年前的事了。而后,谌容老师见了我就会说:“南通的饭真好吃。”

我说,是南通大饭店的饭好吃。

我也爱吃大饭店的“饭”。每次返乡,不经意间我都会在桌上看到久别的南通土菜,比如肉皮三鲜、比如蚬子炒韭菜……我问他们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看似简简单单又普普通通的美食的。一边张罗的女服务员莞尔一笑:“这是我们的传统,客人住进来之后,根据身份证显示,我们可以从家乡籍贯来决定菜肴的甜咸酸辣,可以从年龄长幼来决定食物的软硬火候。”

那天,我们一行半夜时分才到南通,我没想到,大饭店的现任总经理施军先生一身正装在门前迎候。他身上透着一种彬彬有礼的气质,带着南通老式读书人家特有的那种谦恭,让我们觉得是到博物馆参观,而不是到饭店下榻。我蛮有面子的,因为,我的家乡南通,还是个文化人扎堆的地方。

我以为,南通大饭店,正是千年古城崇川的一扇崭新窗口。

2023-06-07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38568.html 1 3 我印象中的南通大饭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