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夜明珠

回购赠书

◎李新勇

过去每有新书问世,作者便仿佛欠了普天下熟人一笔无形的债。样书有限,不过区区数册,可心里那张需要赠送的长长名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亲、师、友、朋的名字。我初时亦如是,每出一本,便四五折或半价买下百十来册,或登门躬送,或邮局寄递,或快递直达,唯恐遗漏了谁、怠慢了谁。每一册书扉页之上皆郑重题签,钤上印章,似乎非此不足以安顿自己心中那点实心实意的周全——仿佛这几个字和印章可以替代千言万语,甚至足以弥补日后的疏离。

负责打包邮寄的小哥见我抱着一摞装着图书的信封,便笑:“又给全国文友发福利呢?”我只是讪笑,寄给文友的不多,寄给熟人的不少。有一回,他多嘴问:“这些书真有人看吗?”我顿时如鲠在喉,心想你这厮懂什么,这叫文人雅事。现在想来,他倒是个明白人。

有一天,我在浏览网页的时候,竟在旧书网上撞见自己题赠给一位素来敬重的师长的签名本,赫然标价三倍于原书。那瞬间,心口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撞了一下,痛楚之后,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滋味。我默默买回此书。

根据我与这位师长多年交往的经验,对方绝非轻率薄情之人,其中定有原因。几番踌躇,我终忍不住拨通了师长的电话。电话那端,声音竟是意外虚弱,原来彼时赠书之际,他正沉疴缠身,命悬一线,手术之后,卧床近一年。那包裹大约早被照顾他的人误当作寻常废品,甚至提前视为无用的遗物,匆匆处理掉了。所幸苍天垂怜,师长终是康复了。他言语间满怀歉意,反使我心中那点憋闷顷刻间如烟散去,只余下对师长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险些错怪师长的自责。

此后不久,我又见自己赠予一名文坛领导的书也挂上了旧书网。此公昔日在任时非常谦和,善于学习,常与作家本人交换读书心得,也曾专程打电话来谈读了我一本长篇纪实文学后的感动,我们亦曾有过同乡之谊。书寄出之时,他恰逢退休交接。我估计依照惯性原理,此书送达他手里当不是问题。奈何从古至今,人走茶凉绝非虚言。想来是他退休后,一切邮件函件只要不是要件,秘书懒怠于转交,竟连拆都没拆,就论斤处理掉了。幸好收旧书报的贩子敬惜纸书,或许不缺文化,亦可能不缺商业头脑,转背卖给专售旧书的人,价格绝对比化浆的废纸高。这是一条颇值得玩味的利益链条。最妙的是,我题签钤印的那页上,卖家特意注明“带官职题签,稀有版本”。我赶紧买下,权当收藏一份当代官场现形记。幸而我题字向来不擅、亦不屑虚饰浮夸,更不会溜须拍马,否则,这般尴尬真真叫人无地自容。

渐渐地,我竟养成了在旧书网搜自己书名的癖好,活像个自恋狂。后来,我又陆续回购了几册赠给编辑与文友的签名书。可叹的是,那书页上题写的文字愈多,售价竟也愈发高昂。文字之多寡竟成了情感价值在市场上明码标价的刻度。那些曾经认真写下的字句,被陌生人用银两称斤论两;那些墨痕中沉甸甸的真心,被明晃晃挂在货架上,待价而沽。

早知如此,当年哪怕废话也该写满扉页,现在索性偏不回购,倒能让销售者多赚几笔。

其实,像我这样一个要面子的人,只要遇上自己题签的图书,多半是会回购的。我担心,若不悄然赎回,某天被受赠者自己看见时,心中不知该是何等滋味。当然,如果是受赠者主动当废品卖掉而最终被挂到旧书网上的,那足以证明我的写作在他眼里是多么失败。因此,此后凡有发现,我便自己默默买回——如同悄悄收拾起散落一地、无人珍重的自己。

如今,我的书架上有个特殊区域,专门收容这些“浪子回头”的签名本。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十一本,它们像一群离家出走又被找回来的孩子,书页上的折痕记录着颠沛流离的遭遇。

这些重归故里的书册渐渐成了另一类特殊收藏。偶尔翻阅,指尖抚过扉页上自己当日写下的名字,恍然明白:当初那番周全,原不过是作者一厢情愿地自我安慰。我们终究无法用一本新书或几行题字去长久维系什么,更无法奢望对方以同等的郑重来对待这份情谊。

人生如寄,书亦如寄。有个做出版的朋友说:“你傻啊,现在谁还留着纸质书?人家收到直接拍照发朋友圈,书就完成任务了。”我若有所悟:照他这么说,我那些签名本不是被抛弃,而是功成身退。它们像新时代的喜糖,糖被吃了,盒子自然要扔掉。

渐渐想明白了,人若少些周全的执念,便不再有赎回旧物的怅然。

近几年再出新书,我已疏懒于赠书之仪。其中一个缘由便是为了不再有朝一日,要隔着冰冷的网络,在旧书网上重新遇见并买回那些曾经寄寓了情意的签名本。

我学乖了,如若对方向我索书,有电子版就送电子版——电子版便捷又不占地方,更重要的是发送过去之后,他们删存随意。有老派文人痛心疾首:“礼崩乐坏啊!”我心想,礼早就崩了,只是我现在才听见声响罢了。

我家书架上亦有来自各地的签名赠书四五百本,均读过或速览过。及至将来垂老,目不辨字,便打包赠送给曾培养过我的中学或小学图书馆,或与我有缘的文学场馆。倘有一两本于青少年有益,便不枉为之。此乃吾愿和后话。

又过了一些年,年岁更长,心态越发坦然,比如像现在,在网上遇到签名本,我想回购就回购,不想回购,就任其在网上自生自灭。我常常会心一笑:送书如送花,不必计较花谢后被人扔到哪里,甚至被扔进垃圾桶。情意到了就好,管它最后流落何方。

当然,最好的状态是写书就好好写书。写书的人只考虑写书的事情,别的都不管。秋风吹枯了百草,白雪掩埋了山径,自有别人去料理这些事情。

2025-08-02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216007.html 1 3 回购赠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