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在一次摄影展上，我看到了那幅改变世界时尚格局的黑白照片。正当中是摄影师彼得·林德伯格本人，环绕他的是上世纪90年代身价最高的五位超模。那是1990年的纽约，她们还都是雄心勃勃又青涩高挑的少女。摄影师选中的拍摄场地，竟然是纽约肉制品加工厂外面的街道。透过一无所饰的工作照，可以看到后面店铺卷帘门上的涂鸦，看到随意停放的上世纪50年代的老爷车，看到被运货车反复碾压沉降，又反复修补后深一块、浅一块的路面。所有粗犷、真实且带着颗粒感的背景，似乎都是为了映衬画面正当中的6个人：像西部牛仔一样交叉双臂席地而坐的摄影师林德伯格，还有五位穿着紧身上衣和牛仔裤的女孩。林德伯格这样解释让女孩们穿牛仔裤的理由：它可以席地而坐，它可以跳舞，它是那种不怕跋涉千里的服装，关键是，它那么舒服自在，可以把女孩们从对高贵与完美的苛求中释放出来，让她们展现各行其是，又各具光芒的美。

作为人物与时尚摄影师，林德伯格的作品在40年中确立了独特的个人风格，那就是“忠实地展现现代女性不等待、不依靠，竭尽全力去生活的状态，而不是把她们粉饰成无忧无虑的名媛或公主”。他镜头下的名模、明星，还有把西装临时拢在头上遮雨的上班族，都不是浓妆艳抹的“完美女人”，她们脸上有痣和雀斑，有浅浅的鱼尾纹，有彻夜工作后的黑眼圈。她们的表情也丰富多样，有灿烂的大笑，有若有所悟的微笑，有皱眉盯视镜头的倔强，有在后台小憩时疲累的放空状态……透过画面，你可以洞见现代女性的坚韧与脆弱，安详与焦灼，自信与孤独。他仿佛是一个心灵捕手，捕捉到她们袒露内心世界的瞬间。他的单幅照片，具备了微电影才能容纳的故事感，充满了流动的情绪与预兆。他拍出了她们每个人的故事。这故事，也许是从乡镇到大都会的奋斗史，也许是对职业选择的颠覆，也许是离开一份不快乐的婚姻，开拓个人前程的勇气与决绝。他并不粉饰她们，只是忠实地记录，远远地认同与祝福。

作为一名商业摄影师，他的自我定义是“要做一个时代的美的记录者，不去遮盖它的瑕疵。因为瑕疵，也是个性的一部分。”他受到的最严厉的质疑，是为名模们拍摄的大片被雪藏八个月，而且被赞助商投诉说：“有点憔悴的女孩，怎么配上封面？”他回应说：“用尽力气美过，才会憔悴。美并憔悴着，才那么酷。”

彼得·林德伯格作为一名曾经极度依赖胶片的黑白影像创作者，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一直在与数码影像的后期修饰作斗争。他反对把拍摄对象的皮肤磨得那么细腻无瑕，小腿与胳膊P得那么细长光洁，他反对把拍摄对象手上的青筋都修掉，把她的每一缕发丝都修得像刚刚从高级发廊里出来。他经常用photoshop来减少数码摄影的锐度，与那种“仿佛钻石磨了64个面的无瑕光芒”。他经常与团队的后期制作者吵架，就为了“把修过头的地方，给我修回来”。

他有一句名言：用尽力气绽放过，有点憔悴又何妨？那点憔悴，既是景深，又是震撼人心的细节，还是意在言外的香气。那种把美修饰成千篇一律的拍摄风潮，是多么苍白浮浅，理应对它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