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全
初见老树画画,大约还是七八年前吧,那阵子特火,微信、微博等尽在转发。我也觉得画挺有意思,像丰子恺先生的小漫画,寥寥几笔,跃然纸上。年前,《江海晚报·夜明珠》上又偶遇老树诗画,令人忍俊不禁,却又意犹未尽。其间,有幅《收割图》题句“秋风已经吹起,准备越冬食粮”,尤为心动,不由立马行动,网购了一本他的《在江湖》,一如“老鼠爱大米”,囤点美食准备过年。
鼠年正月宅家防疫的日子里,一读入迷,不知怎的,却又舍不得一下子读完。于是,整个月下来,每天就只翻那么一小节。盖因,美味是要慢慢享用的吧。
全书共分七个篇章,每一篇章都取了个文乎的名字:日常、闲情、花犯、心事、时节、江湖、桃源,每部分的内容,即是与这些名字相呼应的画作以及老树接受采访整理而成的文字。画的主人公总是一个生活多姿多彩的长衫男子,但无故作高深之态。这个男子,或坐,或站,或躺;在湖边,在窗前,在树下;看书,喝茶,赏风景。常常,且有大自然葱郁的植物、绚丽的花朵做伴。老树说,之所以会画这样身着长衫的男人,“我只是取我想象的或者说是喜欢的民国的那种感觉:女子温婉良顺,男子温文尔雅,世俗生活生动活泼、自由自在,一切都慢慢的、闲闲的。人们的脸上看不到急切的欲望,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的那么一种意思。”确也是,他画出了活脱脱的日常琐事,有的一个人在晾衣服,有的一个人在厨房,甚至一个人洗澡、如厕也可入画。有的画面没有人,就是一碗面、几片西瓜、一尾鱼。不热闹,但充满逗趣,一点儿不失世俗生活的烟火气。
不过,更妙的莫过画中题诗。老树文白夹杂的题诗,就像我很喜欢的作家汪曾祺先生,文字淡淡的,却会把烟火日常中吃的、喝的信手拈来,描摹得出神入化,教人津津有味。如《作青》,有如诗经之风:“有茶于室,摇之晾之。反复再三,萎之凋之。有茶于室,所成依人。新汤清简,厚味在陈。”有的像汉赋,如买桃子:“入三伏天大热兮,居京城也难熬。去上班遇小贩兮,摸零钱买一桃。啃一口味清甜兮,观其色亦妖娆。悔木有称三斤兮,车已过蓟门桥。”
当然,更多的还是类似顺口溜:“所幸此年无大病, 更愿来日有小钱。一般破事少去做,无事睡觉享清福。”“年终总结写好,明天准备上交。一年唰地过去,天天忙忙叨叨。成绩还是有滴,缺点也还不少。年年这些废话,人却慢慢变老。靠!”“终于放长假,不想到处跑。落叶当花看,呆着真是好。”大白话,却道出真性情。于此想来,老树是个静得下来的人,喜欢世俗中不那么端着的生活,还不时戏谑嘲弄一下自己。况且,老树自己也说过“打油胡说八道,最烦装逼高雅”,可谓地气十足,畅意十足。难怪,老树的“粉丝”众矣,连我手头的这本2017年版的书都为第8次印刷了。
除了画,书中不少篇幅,是老树的访谈录。由此,可以更多地读懂老树本人。原来,老树,本名刘树勇,1983年毕业于南开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现为中央财大传媒学院教授,2007年始重操画业。他对绘画的理解颇有道理,“诗也好,画也罢,它只是一个显现与表达的介质,它本身是没有多少内涵和深度的。是一个人的眼界、阅历、人生境界赋予它真正的内涵,谁说绘画就一定得是件风雅的事了?绘画不过是一种语言,用来自由地表达你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而已。”看来,画的是别处,心境还是自己。
“正是因为画画,开始注意四季的移易、风物的变换……”他在书跋中说,突然能够觉察到自己的这个一无所知,心中开始有了谦卑,老实多了。“在这个惶惶不安的时代里,在我这个年龄上,能谦卑一点地活着,复归于对周边事物的好奇与专注,并因了这种好奇与专注,渐渐有了一种持续的喜悦和平静。”由此,一意简净,认真做着手里的事,得一份平静,就可以了。
这坦陈心扉的几句话,岂止是在谈艺?而是此中有真意。老树仿佛老僧,借此既养了自己的宁静,又给别人解脱,在劝人们当如何行走于世间呀。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其实此身及此生,要紧的还是须有所敬畏,且思且行,方得豁达自在。听得老树《在江湖》一席话,眼前忽地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