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益峰
七天了,这七天真是度日如年。樊斯仁拍了拍脑门,感觉头都大了一圈,现在除了政府指定的一两家超市和菜市场限时开放外,哪里还有一家店是开门营业的?刚才真是昏了头,还惦计着下茶馆,想得很美啊!
“斯仁,吃饭了。”她敲了敲门。这些天,顾月华倒是做了一回名副其实的家庭主妇。由于春节,家里储备的食材相对要充足些,对付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她每天择菜、烧饭、洗衣、做卫生,忙得倒也充实。对樊斯仁来说,这些天也让他重温久违了的家庭生活,甚至还勾起了他对新婚燕尔那辰光一些甜蜜往事的回忆。他得承认,顾月华的厨艺,较刚结婚那会儿是进步了,而且进步还不是一点点。难怪女儿露露,经常话中有话地说,老爸,我妈的手艺一点也不比你吃的那些饭店差。
顾月华中午又弄了三四个菜。红烧带鱼,黑菜粉丝,水煮虾,炒花生。樊斯仁刚一坐下,她就忙递过来一瓶“今世缘”,一个酒杯。樊斯仁拿筷子敲了敲杯沿,又咂了咂嘴,说:“一个人喝,没意思。”顾月华见这情形,鼻子里哼了哼,斜睨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去酒柜那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干红。回来坐下,端起杯,说:“来,斯仁,我们喝。”樊斯仁会心一笑,像模像样地同她碰了碰杯。然后,两人相视而笑,各自抿了一口。
居家的这些天,夫妻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碰杯了。年初二的晚上,他们就喝了。那天父亲电话里问,今天有喝吗?他随口应了一句,一会儿就喝。晚饭时,顾月华开了瓶“今世缘”。他一愣,好像不明其意似的。她一边给他倒酒一边说:“不是你刚才说要喝嘛。”他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说:“一个人喝,没意思。”她撇了撇嘴:“那,我陪你。”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不喝酒?”她揶揄地一笑:“谈恋爱那会儿,你不是也说不喝酒?”说完,她起身去了酒柜,开了一瓶“长城干红”。兴许是好久没在一起了,加之酒精的催化作用,两人越喝越多,越多越喝,结果都醉了。那个晚上,两个人说了好多话,加起来比这几年两人说的还多。从这之后,两人称呼对方的口吻也变了。不叫顾月华,叫月华了。也不叫樊斯仁,叫斯仁了。
“斯仁,以后就这么待在家里,再也不出门了,不也是挺好的。”带着微醺,她说。“那身上还不要发霉长毛。”他斜了她一眼,“这好人窝家里都快给窝出病了。”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顾月华。她问:“你这腰怎么样了?”声调一下子变得轻言细语了,变得温柔体贴了。樊斯仁盯着顾月华晕红的脸,细细打量了很久,突然咧开嘴笑了。“你笑什么?”顾月华被他盯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在想,我应该这样回答你——没关系,是肾透支了。接下来,就该你说了——喝汇源肾宝,他好我也好!”顾月华一下子笑喷了,她跳起来冲着樊斯仁就是一顿粉拳。樊斯仁记起,他刚结婚那会儿,单位不在城区,每天去乡镇架管线,登上爬下的,晚上开摩托到家,人累得都快散架了,一上床就老嚷嚷腰疼腰疼。也不知怎么的,结婚两年了,顾月华的肚子就是不见动静。这下全家老的小的,都坐不住了,着急了。顾月华不知看了哪个中医,说这问题出就出在樊斯仁身上。于是,她买了一堆汇源肾宝回来,还一本正经地解释给樊斯仁听:“医生说的,你好我也好。”于是,第二年就有了女儿露露。
这时,樊斯仁的手机“呜……”地响了一声,是战友钟山回复的微信。钟山转业后安置在武汉市一家国企。春节前几天,钟山还说今年去北京岳父母那边过年。等他元月22日再联系他,钟山人却在湖北襄阳乡下的老家了,此时正值武汉封城的前一天。刚才他问钟山:“何时回你的大武汉?”钟山恰巧不在,过了一会儿才回复的他:“看这个形势,暂时是回不去了。”文艺兵出身的钟山,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离开了繁华的大都市,不知他如何打发眼下的时日?“钟山,在乡下呆着,是不是挺无聊的?”钟山似乎猜出了他的疑惑,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发过来一张他在菜地里采摘的照片,然后反问道:“这样的农家生活,不是也很享受吗?”
樊斯仁将手机递给顾月华。顾月华看罢,没有吭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吟良久,她长叹了一口气,说:“襄阳离武汉有多远?也不知道,我们家露露,现在怎么样了?”夫妻俩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来,我们干了这杯!”最后,还是顾月华主动打破了僵局。
兴许是心有灵犀吧,露露在第二天主动发起了微信视频通话。画面上的露露,瘦了,黑了,脸上散布着红点,特别是两颊处,还破皮,红肿了。露露有多爱美呵,这才去了几天,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露露,你的脸怎么回事?”顾月华心疼得直掉眼泪。
“老妈,没事的,这是防护面屏压出来的面疮,——我老爸呢?”露露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情,探着头找爸爸,樊斯仁赶紧往前凑了凑,好让女儿看到自己,“老爸,你这些天在家宅得还习惯吧?嗯,白了,胖了。”
“好的,好的。”樊斯仁这会儿都不会说话了,“露露,你那个什么,吃得好吗,住得好吗,那个什么,你自个儿得注意防护啊……”说着说着,他竟一时语塞,声音哽咽了。顾月华见状,不禁也黯然泪下,一把握紧了他的手。
“老爸,老妈,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对了,今天我收到一封出院患者的感谢信,请注意噢,是专门写给我的。”露露扬了扬手上的一张A4纸,“这位李先生,刚来的时候,精神压力特别大,睡不着觉,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还常常做噩梦。”
露露说,她知道这个情况后,就主动去给这个李先生做心理疏导,给他讲“新冠肺炎”,讲发病的过程,讲一些成功治愈的病例,想方设法给他吃“定心丸”,后来,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出院前,他给露露写了这封感谢信,信中说:“有你们这些新时代最可爱的人,疫情的结束、武汉的康复、湖北的康复、中国的康复将为期不远了!”
“看了这封信,我真的好想哭!来武汉,都没感觉自己做了什么,病人却这么记挂在心。”露露眼圈红了,她背过身去,稳了稳情绪,很快又转回来,笑着说,“李先生在微信里告诉我,他这封信可是经过他老婆严格审阅过的。他老婆看过以后,大加赞赏,还说,看来你平时不是不会写,不是不能说,主要是没有触及灵魂,一旦触及灵魂了,你就文思泉涌、下笔千言了。”
几天后,李先生写给女儿的感谢信在“江城发布”上全文刊登了出来,标题就叫《一封触及灵魂的感谢信》。在这个专访里,女儿露露全身被白色防护服包得严严实实,唯有透过一副厚厚的护目镜,樊斯仁和顾月华夫妇,还能依稀看到女儿那双清澈动人的大眼睛。
而且,他们还仿佛听见女儿甜美的声音:“老爸,我永远的2020!老妈,我永远的2020!”(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