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国圣
不知为什么那个送她回酒店的驾驶员居然走错了路,梁小丽到达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她疲惫不堪地耷下一只肩膀,挎包滑落于地,摘下口罩,脱了米黄色的风衣,如一只沉重的布袋倒在沙发上。她不想动弹,只觉得腰酸背痛,眼睛发胀,脑子里像过山车似的重现重病监护室里晃动的人影和监视仪上命悬一线的波纹,呼吸机急迫的响声仿佛还在耳边,刺眼的白炽灯让人眩目,梁小丽只知道当时内衣已经湿透,每分每秒都在与死神搏斗……
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后,梁小丽再次拖着疲倦的身体趿着鞋去了卫生间,她要赶紧为自己冲个澡,然后睡觉。她调了一下水温,有点烫,按理说她应该把冷水阀再拧开一点,但她没有这样做。她不断躲闪那热腾腾的水珠,卫生间很快被一团雾气笼罩。梁小丽已经好几次用滚烫的热水洗澡了,每次皮肤都被烫得通红,她反复地揉搓,反复地冲淋,生怕漏落了什么地方。就这样,梁小丽在高温的水流中完成了洗浴。
值班四小时,两个患者进入昏迷状态,一时紧张的气氛上升到极点,前天一个患者刚刚被冷酷的现实夺走了生命,患者因为伴有严重的心脏病,进医院的时候已是重症,几经会诊,但还是回天无力。阴影还没有挥去,今天又是雪上加霜,大家的心情都非常沉重,虽然这几天不断有医疗队驰援武汉,并增援了多台呼吸机,但医院里仍人手不够,大家都在超负荷地运转。梁小丽也觉得重担在身,她在两个患者之间来回奔跑,主治医生的医措也变得愈发加码,梁小丽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疏忽。要是护士长在就好了!护士长任何时候都不会惊慌,沉着稳定,护士长不仅插针输液拿捏得十分精准,而且对病人的观察也是极其细微,她总是从容不迫,一丝不苟,尤其是那些极具有风险的抢救,她都毫无顾忌地冲在第一线。病人见到护士长,哪怕再萎靡绝望,也会露出一丝笑容,算是对护士长的褒奖和信任。今天梁小丽虽然有点手忙脚乱,但还是应付下来了。她总觉得护士长就在她身后,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要慌,沉住气!梁小丽深知自己所经历的危急场面远没有护士长多,所以她很谦虚,护士长的一言一行她都牢记于心。应该说今天在整个的施救过程中,梁小丽做到了把握要领,从容面对,没有发生任何闪失,甚至感觉自己的某一个动作模拟得跟护士长一模一样,这让梁小丽增加了不少的自信心。病人终于在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主治医师回办公室的时候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元宵节的那一天,梁小丽接到支援武汉抗击新冠肺炎的通知,她心情复杂,既热血沸腾也有一丝害怕,害怕是有道理的,她的爱人就是湖北人,从老家传来的消息是触目惊心难以想象的。同行的几个医生在跟家人告别时虽然用调侃的语气说了些不吉利的话,看似轻松,但梁小丽听了却有些不寒而栗。她也想对家人“交代几句”,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怕一语成谶。她只是让家人放心,不用惦念,她会平安回来的。梁小丽还俏皮地对爱人说正好借这个机会回湖北看看公公婆婆。梁小丽亲了亲五岁的宝贝儿子,跳上了汽车。
一尘不染的床单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床头上一只细脖子花瓶里插着两支玫瑰,发出阵阵香味,这是酒店里的工作人员特地为他们准备的,很温馨。梁小丽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嘘了口气,突然鼻子一阵发酸,心里难过起来。夜很深了,她无法跟家人视频通话,也不敢把这里的情况多加描述。她怕家里人担心。
不过她第一次感受到医院是如何对待一个死去的病人的。那天护士长带领他们为一个年迈的死者换了干净的衣服,将所有的遗物装在一个纸箱里封存并写上名字,然后为死者盖上清洁的床单,最后集体肃立默哀。这让梁小丽非常感动,对生命的敬畏和崇敬油然而生。护士长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是那么温存善良。想到护士长,梁小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流淌下来,每次进危重病房,护士长都要对每一个护士进行严格的检查,反反复复,每个细节都做到万无一失。然而不幸的是,护士长却感染了病毒,被送进了ICU病房,戴上了呼吸机。护士长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有一张清癯的面孔,但眼睛却是异常的明亮,哪怕隔着护目镜,也能看出那深邃的目光。护士长已经四十岁了,从武汉暴发疫情的那一天起,她就吃住在医院,她不爱说话,只有在交接班的时候,才会条理清晰地把各项要点和注意事项做一个完整的交代。闲下来的时候,她会趴在桌子上写护理日记,要么打个盹。梁小丽来武汉快一个月了,虽然和护士长不可能天天在一起,但每当病人发生紧急情况,梁小丽总能看到护士长的身影,她那急匆而坚定的脚步,干净又利落的动作,是那样的完美无缺,一点不夸张,假使哪一天突然停电,护士长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准确地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她总是在不知疲倦地工作,一个人甚至担负着两个人的工作量。那次梁小丽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无意看到了护士长的一封信。虽然没有几句话,但却让梁小丽心潮起伏,护士长写到,如果遭遇不测,愿将遗体捐献给国家……
护士小妹们都感到护士长太辛苦了,有时会逗逗她,为她倒一杯咖啡或剥一个橘子,要么就是唱一首歌,让她放松放松。2月27日有三个患者治愈出院,大家都非常兴奋,拥抱庆贺,送走康复者,大家聚在一起,梁小丽学着护士长走路的姿势,在大厅里转了几圈,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其实她学得并不像,只是因为她的脚步实在是太像京剧舞台上的花旦了。
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梁小丽的床上,梁小丽醒了,此时已是中午时分。
今天她不上班,但她不想待在酒店里,她想赶回医院,她想去看望护士长。
她打了电话,来接她的还是昨天那个驾驶员,他是一名志愿者。梁小丽有点不好意思,说没有让你好好休息,又要辛苦你了。驾驶员是一个小伙子,但不是讲的当地话。他只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隔着密封的玻璃窗,梁小丽看到了护士长,一个瘦小的身躯平躺在床上,由于戴着呼吸面罩,她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医生没有让她进去,她也无法跟护士长说话,她真想靠近护士长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叫一声护士长……
离开ICU病房,梁小丽的步履变得有些沉重,但却也有了护士长那般的坚定。
2020年4月4日上午十时。
大地沉寂,国旗半垂,汽笛齐响,警报长鸣。
已经回到家乡并晋级为护士长的梁小丽,面朝西南方向低头默哀,她在心里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眼泪夺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