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一朝的江山,从额上裹红巾开始,到歪脖子树上吊死,277年不算少,但与朱元璋千秋大业的宏愿相去甚远。
□黄俊生
马上江山,怀里美人。
一个朝寻炊烟暮投破庙的叫花子,披上龙袍,坐上龙廷。大明朝的突起,简直是一场难以置信的梦幻。让这梦幻成真的,是一个名叫朱重八后来叫朱元璋的农民。这是中国农民的辉煌,是中国农民运动的巨大胜利。
但是,农民的胜利,并没有让农民的命运发生改变,他们依然在苦难的圈子里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地演绎着沉痛。中华大地依然是野草逐风,飞鸟走兽,广袤的田野蔓延着洪水泛滥的痕迹,枯瘦如柴的人和牛在贫瘠的土地上勉力耕种。然而,就在这苍山白水烟雨迷茫的古泗州,却兀地突起一座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陵寝,用以昭告天下:朱家的江山非人力夺得,乃托庇祖坟冒烟,受命于天。这座陵寝就是坐落在盱眙市淮水岸畔的明祖陵。
漫步在明祖陵,已见不到当年的气派和规模,面对修复不了的破败,我首先想到的,不是大明的灿烂,而是它的暗淡。大明的兴起是令人鼓舞的,它毕竟把农民的履历写进皇家史册;但它的灭亡又是令人盼望的,因为它带给农民的苦难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王朝。
朱元璋是一个杀伐气很重的皇帝,一生杀人无数,火烧功臣楼要比杯酒释兵权的血腥味重了许多,残忍了许多。为了朱家的千秋大业,也为了扫清皇孙建文帝执政道路上的障碍,一连串的肱骨重臣诸如胡惟庸、李善长、蓝玉被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但,他毕竟才刚刚完成从农民到皇帝的身份转换,那些给人放牛、沿途乞讨、受戒出家、马上征战的往事仍历历在目,知道民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古训,还是勉力地推行了一些休养生息新政,提倡节俭,严惩奢华,可见他确实是一位雄才大略的英武之君。不过,他自己在无情地向贪官污吏挥舞青锋的同时,却把泗州的祖陵和凤阳的皇陵修建得规模宏大,气势雄伟。
明祖陵是朱元璋的祖父朱初一、曾祖父朱四九、高祖父朱百六的衣冠冢,也是朱初一的实际埋葬地。明祖陵从洪武年间起建,到永乐年间建成,历时28年,号称“明代第一陵”。我到明祖陵时,恰是夕阳西沉,昏鸦聒噪的时光,夕阳透过黄昏的薄霭在疏林树梢、享殿屋尖、翁仲双肩、金水桥栏、神兽甬道上涂上一层凄迷色彩。拂去历史的烟尘,我看到一位伟岸男子,踏着元朝惨淡的末世走来,一路走上金銮殿。在这位马脸君王心里,明镜似的明白一个道理,花的凋落远比花的盛开容易得多。修建祖陵,不单是渲染明王朝的显赫,更是用祖上的风水来解说九五之尊的必然——尽管他不一定相信这帝业竟是祖上给的。或许,在某个多梦的春夜,他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想到假如张士诚还活着,他的老丈人郭子兴还活着,中国的历史上还会出现他这个草根皇帝吗?他从臣子们三呼万岁时撅起的屁股上似乎看出意欲挪上龙椅的企图,洞察到他们“你个和尚能坐得,我为何坐不得”的内心活动,于是,他祭起君权神授、祖坟冒烟的大旗。
其实,朱家真正的祖坟在哪里,对一个出生在逃难途中、被父亲朱五四用箩筐一路挑到凤阳的朱元璋来说,是不知究竟的。那时,被异族统治着的汉人连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怎会有确切的祖坟所在呢?更何况是三代祖宗的骸骨安葬地。有人进言,说句容通德乡朱家巷就是。朱元璋大喜,亲往拜谒,谁知刚磕了一个头,万岁山竟然中间分为深涧!朱元璋大怒:为何我家祖茔,受不起我一拜?为此,朱元璋郁闷了多少年。直至洪武十七年,才有一个叫朱贵的献上图表确切地说泗州城外淮水岸畔的杨家墩就是朱家祖茔。于是,在宋朝当官的两个杨姓骨骸被刨了出来,让给朱家筑祖陵。朱元璋着皇太子朱标建明祖陵,着四皇子朱棣建燕州皇城。朱标一生只干了这一件事,而且还没干完就伸了腿。倾皇家之力,跨越洪武、建文、永乐三个年号,方始在本来荒凉至极泥沙一片的淮河滩边,崛起一座殿阁嵯峨、城墙三道、屋宇无数、松柏七万、翁仲21对的宏大陵园。不过,朱元璋毕生没有到过祖陵祭祖,大概他根本就没信过这里会葬着朱家先祖,更没有相信他的帝业会出自这前有淮水后有漫坡的杨家墩——倘若如此,从这坟茔中走出的帝王该姓杨而不姓朱了。也许,我们可以从他亲自撰写和勘定《祖训》《宝训》《大诰》和在《朱氏世德碑记》中的殷切训诫能体会到他的拳拳用心:“凡我子孙,皆当体祖宗之心,蹈德存仁,以永其绪于无穷,是吾所望也!”
历史烟云,时光流水。清康熙十九年,黄河夺淮入海,淮南淮北一片汪洋,古泗州城沉入水底,成为中国的一座“庞贝城”,明祖陵也随之没入水下,朱氏先祖成为水中鱼虾的养料。1953年春旱,明祖陵从水底露头,当地人们称为大墓头;1963年再次露头,就在人们要破四旧的时候,一场大雨又把它埋入水中;1976年三次露头,被考古人员认出了明祖陵的身份加以保护,1982年修缮初具规模,1996年列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然而,巍峨宫殿和七万树木已荡然无存,皇家陵苑的威赫气势也淹没在泥泞滩涂和杂乱衰草之中,唯有200多米长的神道和21对人兽石像上的精美雕刻还记录着当年的繁华和气象,万岁山前的水潭下浸渍着朱氏先祖的白骨衣冠,严守着600年残缺的梦痕。
夜色已涂在明祖陵的黄瓦红墙上,夕阳沉入淮河尽头,我依旧在石人石兽夹道的神道上徘徊,茂密的松林间,数点寒鸦哀哀啼鸣,勾起我一段苍凉情怀。我在想,有明一朝的江山,从额上裹红巾开始,到歪脖子树上吊死,277年不算少,但与朱元璋千秋大业的宏愿相去甚远。朱元璋做不到,赵匡胤做不到,李世民做不到,就连渭水垂钓、愿者上钩的姜子牙也只能保得西周八百年江山,只有到了老百姓真正当家做主的那一天,这残阳的凄迷才会染上炫目的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