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紫琅茶座

露天电影(之二)

在电影放映场,换片子的时候,人们总会看到他突兀地站起来,将焦虑的目光投向放映员,无声地催促着。

□刘剑波

小镇人往往都是在下午获悉“东海部队”晚上要放电影的消息的,而这个消息都是由在马路上玩耍的孩子带来。它犹如鸟的翅膀,不停地扑闪着,在小镇的上空飞来飞去,掠过每个人的头顶。一想到晚上就有电影看,整个小镇便洋溢起一种掩藏不住的喜乐、亢奋的气氛。人们走路的脚步变轻了,平时说话高声大嗓,吵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的人,声音也从C调降到G调,甚至B调。往日有芥蒂,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在街上碰到,也不由自主地相互打起招呼来:“去看吗?”“去啊,你呢?”“当然去,瞟电影都快瞟死了。”“不晓得个打仗。”“那些伢儿说是打仗的,就是不打仗,看看也好耍子的。”

然而,不少人觉得天黑前这段时间是最难挨的,日头钉在天上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分钟比一小时还长,兴奋的情绪一落千丈。大家焦躁不安,又由焦躁不安变得易躁易怒。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记忆如泥沼里撒开的红丝带,若隐若现,无头无绪,然而属于曹金元和郭振家的那两段总能如抽丝剥茧般脱颖而出——

曹金元挑水喜欢打号子,即便挑着两个空桶,嘴里也不闲着。没有原因,往小处说是习惯,朝大处讲是生命的本能。曹金元打号子不是直着嗓子吼两声就算完事,他打号子能打出个花儿来,像内蒙长调,拖得很长,音调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带着忧伤的哭腔,像是在倾诉一个凄凉哀伤的故事。有人说,曹金元打号子,其实是在叙说自己悲凉的身世。很多人都喜欢听曹金元打号子,他们说,金元,金元,你能当歌唱家了。曹金元听了笑笑,又继续打他的号子。他们说,金元,金元,你把号子再打高点,就有女人跟你了。金元听了笑笑,又继续打他的号子。可是那天下午,曹金元的号子让大家烦透了,他们说,金元,金元,你要死啊,号子打得这么响。曹金元听了笑笑,又继续打号子,挑着满满两桶水,渐行渐远。

八鲜行斜对过有家不起眼的小百货店,卖些针头线脑,梳子镜子,学习用品什么的。店员有两位。一位是吴鹤松的老婆,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尊姓大名,只记得她皮肤极白净,脸上有几颗碎麻子。她极其痛子,为人良善,说话轻声细语,一脸笑模样,待人接物永远表现出极大的耐心,顾客都喜欢在她手上买东西。另一位叫郭振家,将近六旬,年纪不算大,但老相,给人的印象是垂垂老矣。除了盛夏,他都穿一件兼具保暖和挡尘的类似风衣那种的灰色袍子。他脾性乖戾,忧郁,阴沉,不苟言笑,有点像契诃夫笔下的沙俄时代的人物。从我少年时代的视角瞧他,总觉得他的业余生活有点无聊,有点苍白,但看电影是他的一大喜好,其劲头不输年轻人。在电影放映场,换片子的时候,人们总会看到他突兀地站起来,将焦虑的目光投向放映员,无声地催促着。很多观众受他影响,都纷纷立起,在无数目光交织而成的火力网中,换片子的放映员简直如芒在背,手脚忙乱。而当片子终于换好,灯光熄灭,他总是最后一个坐下,他的清瘦、佝偻的身影打在银幕上,与银幕上的人物混杂在一起。似乎是某个观众拉了他一下,他才剥离了银幕人物。

他是外地人,口音怪怪的,比如,他说“一角钱”,听上去却是“一桌钱”。那天下午他当班,盼着早点打烊,好提早到电影场占个位置。柜台上有个待售的座钟,上了弦,秒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可分针看上去纹丝不动。郭振家急坏了,恨不得用手去拨。这时,有顾客进来买松紧带。这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顾客,赤脚,腰里束一根麻绳,脸膛黝黑皲裂,身上有股鱼腥味。小镇上经常出现这些来自海边的下海人,小镇人都叫他们“海巴子”。

这位“海巴子”跨进店门,嚷着要买三尺长的松紧带。下午,小百货店的生意总是清淡的,往往这个时候,郭振家就会耷拉着眼皮,倚在柜台上,听收音机里唱《红灯记》或《智取威虎山》。他关了收音机,娴熟地扯了一根松紧带,按在柜台边上量了量,用剪子剪断,挽成团,递给顾客,嘴里说,“一桌钱。”也许是声音模糊,顾客没听明白,问了声,“多少钱?”他提高了嗓音。他的嗓音一高,就沙哑得像磨砂玻璃,“一桌钱!”这次顾客听懂了,惊讶得反问,“买根松紧带要一桌钱?它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如果在平时,郭振家会耐心解释,“一桌钱”其实就是“一角钱”。有些顾客听不懂,他甚至会用食指沾上吐沫,在玻璃柜台上一笔一画地写出来:“一角钱。”可是那天下午,他一心惦记着晚上的电影,而缓慢流逝的时间让他越来越不耐烦,所以他冲着顾客吼了声:“你不买拉倒!”

一般而言,“海巴子”来镇上神情都是有点自卑的,觉得镇上人高人一等,因此跟镇上人说话都很小心,语气低三下四,但这位顾客却是异类,郭振家的态度刺痛了他,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拣最脏最恶毒的话说。郭振家骨子里是个文气的人,他或许是平生头一次遇上这阵势,他大张着嘴,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目瞪口呆,像泥塑木雕。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那来自海边的顾客有人来疯,捡起门口的一块砖头,举过头顶,要砸了柜台。很多人都在心里喊,砸呀,快砸呀!

这场风波最终是由吴鹤松平息的。“海巴子”都怕吴鹤松三分,道理很简单,他们卖到八鲜行的文蛤,价格和成色都由吴鹤松说了算。目击者说,当那位顾客看到吴鹤松从八鲜行走过来,便随手将砖头扔了。吴鹤松无疑是认识他的。吴鹤松喊了声他的诨号,“二强盗”!“二强盗”立马满脸堆笑,垂手而立。吴鹤松以“晚上还要看电影”的理由驱散了围观者。是啊,还有什么比晚上看电影更重要呢。

然而,很多人发现,那天晚上郭振家并没有去看电影,在换片子时,他清瘦佝偻的身影也没有打在银幕上。

2020-12-1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44361.html 1 3 露天电影(之二)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