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生人，竟有一种奇才，其聪俊灵秀之气在千万人之上，而运蹇命薄、天不假寿之憾又置之于千万人之下，魏晋玄学最杰出的代表人物王弼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令人不解的是，对于这样一位划时代的哲学天才，作为正史的《三国志》居然没有专门为他立传，只是在《三国志·魏书》的《钟会传》中作了只言片语的交代：“弼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及《老子》，为尚书郎，年二十余卒。”幸好，紧接其后的裴松之注中对王弼其人其事作了较为详尽的记载和论述。我很多年前就已读过王弼的《老子注》和《周易注》，对其过人的才思击节赞赏，也对这位天纵奇才在23岁就英年早逝痛惜不已。然而直到近日细读《三国志》裴注之后才发现，我对王弼的价值还是太过低估了。
从两三岁起，王弼就被称作“神童”。历来世人对文坛“神童”的评估依据，基本上是小小年纪对华丽辞藻的驾驭能力和敏捷才思的轻松流露。但这样的“神童”跟王弼比起来，显得苍白和平庸。王弼的闪亮之处在于，周密完整、高度成熟的哲学思维竟然在18岁左右已经基本形成。千百年来，文人学士对《周易》《老子》《庄子》等代表中国古典哲学最高水准的经典所作的注解可谓汗牛充栋，但在我看来，至少对《周易》《老子》二书的注解水平无出王弼之右。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位高度成熟的思想家、哲学家注释《周易》《老子》时才18岁。1700多年前的王弼却让人不可思议地在这个年龄达到了后世无数哲人学者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够企及的高度。这时的王弼，距离他的离世只有短短5年！
王弼《老子注》有一个与众不同在于注解力求贯通文气，化解原文中可能产生的歧义。譬如对《老子》第四十五章“躁胜寒，静胜热”一句的解释：“躁罢然后胜寒，静无为以胜热”，这样的阐释，显然是在原文中巧妙地加入了几个被省略的关键字，一下子便使文气变得明白晓畅，又不失原文的典雅隐晦风格。读者再结合“心静自然凉”等切身经验，就比较容易使字面意思豁然贯通了。悟性高一些的读者还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揭示出深层哲学含义。再如对《老子》第四十章“天下万物皆生于有，有生于无”一句的解释：“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王弼强调，“有”的开端乃“以无为本”，这个“本”就是“根本”的意思。再结合另一处注解：“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王弼意在阐明，无目的性是万物之所以“成”的先决条件，“以无为本”还算不上最高境界，道家理论的核心最终指向的是“以无为用”。这样一解释我们就会恍然大悟：原来道家所说的“道法自然”“不争”“无为”并非主张消极避世，而是顺应事物的发展规律厚积薄发的意思，最终目的还是要“有为”。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王弼的才情确实是许多皓首穷经的大学问家所无法比拟的，他在解释《老子》中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一句时告诉我们，多与少总是相对的，切不可贪多务得。要知道，越少越贴近根本，越多反而越远离根本、靠近枝叶。
同样，王弼的《周易注》也是深入浅出，时有创见。《三国志·魏书》裴注称，时人“见弼《易》注，所悟者多”，王弼注《易》不用象数，而扎根于《老子》，以道家思想解《易》。以少言甚至无言之心的纯粹体验方式，去契合天地间的大美。他在解释《艮卦》象传中的“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一句时强调，抑制内心的不和谐情感，思虑不超越本位，就会获得融合互补、相互协调的和谐美。而生理与心理的和谐，是达到人与宇宙生命相契合的必然前提。王弼精密哲学思维的开启，使魏晋玄学水平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才华横溢的王弼在他的《周易注》《老子注》中提出“无为本，有为末；自然为本，名教为末”的理念，搭建起一种别致的哲学构架。但他同时认为名教既然存在，自有其存在理由，这也体现了他做学问不钻牛角尖、不认死理的一种放达态度，连当时对名教特别看重的司马氏也对王弼持欣赏的态度，因此王弼后来受“高平陵之变”的牵连而免遭杀身之祸。从这一点来看，王弼比跟司马氏持不合作态度的何晏、嵇康他们要幸运多了。然而，天纵奇才又妒英才，王弼在极其有限的生命中做出的哲学成就，都是以注释形态出现的，尚未来得及着手撰写系统的学术专著。真的难以想象，如果天假以年，王弼还能打造出多少令人眼前一亮的学术奇迹？
按照惯常的理解，我们怎么也难以把“高度成熟的思想家”和十八九岁的年龄挂上钩。然而就是这位年纪轻轻的思想家，在周围许多著名玄学家，诸如何晏、阮籍、嵇康、向秀、郭象等清谈“三玄”（即《周易》《老子》《庄子》）时，却不屑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庄子》上，因为在王弼眼中，《庄子》还不足以作为对宇宙人生深刻洞见的源头，真正够格的仅有《周易》和《老子》。《三国志·魏书》裴注中记载当时另一位著名玄学家何晏对王弼发出由衷的慨叹：“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裴注中还提到一位叫刘陶的清谈家，此人“善论纵横，为当时所推”，但是每次与王弼辩论都会很快理屈词穷，于是得出一个结论：“弼天才卓出，当其所得，莫能夺也。”
合上《三国志·魏书》，满脑子都是王弼可敬可爱的身影，我有一种在时空穿越中获得刹那永恒的感觉。王弼走得实在是太早了，真让人痛心。我只能平一平心跳，轻轻抚摩封面，在心中默默张罗对美的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