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广玉兰

一碗蛏汤慰乡思

□关立蓉

多年前,我从黄海边的小城如东,随军来省城生活。刚到城里的那段日子,每次去菜场,心里都暗暗失落,蔬菜和肉类产品琳琅满目,海鲜很少。家乡的菜场,可谓“十家三摊铺,一日两潮鲜”:成筐的“璀璨壳如玉,斑斓点生花”的文蛤,女摊主一边售卖,得点空闲时间,手里的刀,一劈一挖一转,文蛤肉落在脚下的碗里,小会儿工夫,就满一碗。劈好的文蛤肉,清洗出泥沙,便可下锅入菜;活生生的青壳海蟹,威武地在大盆中爬行,一对钳子张牙舞爪;木桶里且蠕且凫的泥螺,稍作加工,酒盐醋糖胡椒粉麻油伺候,咬住泥螺壳边的一丝肉舌,一抿一推一吸,肉质与沙壳分开,鲜嫩爽口;一箩箩新鲜的鲳鱼板鱼带鱼,银闪闪的鱼鳞,和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有次去菜场,经过一个干货摊点,意外发现出售老家的竹蛏干,那一刻,欣喜若狂。家乡的蛏,小巧玲珑,形似竹管,壳色嫩黄,所以称之竹蛏。蛏干取自新出海的竹蛏,置于烈日下暴晒,天地烘烤,时间酝酿,蒸发出盐和水,肉质肥厚,色泽淡黄,“活晒”后的蛏,放在鼻下闻闻,一股鲜香。

因新冠疫情,回家的次数变少了。聊慰思乡之情时,必然要做一锅竹蛏汤。

买来地道本港蛏干,在水里泡一夜,泡软后切下短短的“蛏鼻子”,洗净里面的泥沙。活的蛏,其实蛏鼻子挺长,在它新鲜的时候,大部分已经被切除,做成另一道名菜——“呛蛏鼻”,吃一个,浓烈的海腥滋味,咯嘣脆爽,当然,价格也是不菲。

准备蛏汤所要用的食材,是个细致功夫:蛋皮丝,最好是草鸡蛋摊成,色泽才金黄;肥肉条,不带一丝精肉,完全雪白色;冬瓜条,刀功要好,切成统一的薄片长条,绿色筋络丝丝分明;木耳温水充分泡发,片片舒展滑嫩;点睛之笔,必须加入那被称为“天下第一鲜”的文蛤,才能充分调出竹蛏的鲜味。在城市,文蛤当做稀有的海产品,在精致的玻璃柜里出售。

肥肉条放进了油锅,炸出香味,入蛏翻炒,再将文蛤和其他辅料一起倒入。最后一招秘诀,汤底只用的骨头汤。食材在铁锅里沸腾,一股股浓郁的香气逐渐蔓延开来。

出锅入白瓷汤碗,酽酽的竹蛏汤,色泽奶白如乳,不小心泼在桌上几滴,竟不散珠。淡黄的蛏肉如嫩玉般隐现在汤中,如温泉水滑洗凝脂,难怪故乡蛏汤有个文艺名字——贵妃出浴,实在是名副其实。忍不住先尝一勺,浓香瞬间包围味蕾,温润绕舌,如梦如幻,妙不可言。

在氤氲升腾的鲜香中,想起有年春天,跟着父亲去海边寻竹蛏的往事。春天里的蛏是籽蛏,肉质鲜美。竹蛏寻起来不易,它不像鱼,在海里游弋,竹蛏躲在沙滩里,有一个又尖又细的出气洞,不常下海的人难以寻到。但蛏爱群居,如果找到一个,带出一群,那就丰收了。

拿着根小竹棍,跟在父亲后面下海,好奇又紧张。他一手拿着小铲子,一手拿着很小的网袋,弯着腰,看到小洞,兴冲冲地跑过去,铲了几下,听到“滋滋”响声,我心里一阵高兴,待父亲挖出一看,却是蟛蜞。眼看潮水快要上来,远处有渔民,挑着满网的文蛤,打着号子,急匆匆地上岸。以为这趟下海无功而返,无意间,我用手里的小竹棍朝一个小沙孔戳去,竟然发现了一只躲藏在里面的蛏。四周寻找,一下子挖出了二三十条蛏,足有二斤多,塞满小网袋。那时,蛏有七八元一斤,在苴镇乡村做教师的父亲,月工资才三十多元。

拍了张竹蛏汤的图片,发在家人群。刚学会使用微信的父亲,打了一行字:“眉目浑成银烁烁,肌肤嫩肌玉溶溶。”母亲发来的图片,一碗碗劈好的文蛤肉,依次列队在冰箱冷冻室,还有虾饼,蜕好皮的鲨鱼干……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母亲的冰箱,没有一丝空隙。

2021-07-25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68361.html 1 3 一碗蛏汤慰乡思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