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波

初冬，暖阳似秋。陪报社记者下去采访，饭后，我让记者午休会儿，抽空驱车去荡北乡，我参加工作就在这里。一支烟功夫，到乡政府所在地。

眼前，过去的晴雨路变成了水泥路，沿路一侧是丰产沟，另一侧是新建的乡村民居。户户紧挨，整齐划一的建筑直向路东头延伸。原来的供销社不见了，农副产品购销站消失了，没有丁点儿影子。正探头探脑、左顾右盼张望，有户人家走出一位六十开外的女人，见我随口先扬声：“找谁呀？”

我满脸堆笑应声作答：“请问大姐，老早的乡购销站，怎么没有了？”

大姐并不生分地回话：“噢……企业改制，所有房产、地皮优先本站职工购买，购销站归了私人，包括我这里三家都是沾光户。”

“这么说，您也是站上的职工？”

“是的！我进站工作才二十出头，做出纳员，如今是退休闲人。”

我想不起这个人，她也不认识我。我在荡北不到一年，离开这里都几十年了。“噢……想老婆来了媒人，想问路来了坐地虎，不要赶早只要碰巧。向您打探一个人，他叫蔡舜守，知道此人吗？”

“您想打探的人，是我们站长，他去世多年了。我工作就在站长手下，他当年五十岁不到，是蔡家庄的社员，文化不高，古铜色四方脸，五大三粗，不抽烟不喝酒，正直谦和，生意场很有人缘。年轻时闯过江湖，跑过码头，做过蛋贩子。练就检蛋不用照光，计量不用过磅，报价不用算盘的绝活儿。凭着这身本事，又逢真金发光，合作化被选贤任能的供销社看中，特招进站，上位就任站长。这招没有改变他的起点，却改变了他的终点。”

“大姐说话真有水平！”我惊叹地说。

“蔡站长可谓一生都和禽蛋打交道。招工从业，起点没变，主抓禽蛋业务：一是收购；二是销出。销出，少量供当地市场，大量运销上海。就凭对蛋品稳、准、快的业务能力，一传十，十传百，如磁石吸铁，深得四乡邻县商民认可，无人不信、无人不服，硬是把个小小购销站打出招牌，门庭若市。上午专收散户蛋，下午专收贩子蛋，起点终点都是蛋，所不同的是：蔡站长的终点却因蛋而声名远播。如皋、海安、上海都有信徒，信徒不称舜守，借谐音呼之圣手。”

“奇闻共欣赏。大姐呀，乘着阳光温柔，立谈也是谈，接着往细处说。”

“圣手，可不是徒有虚名。其绝有三：一检蛋。不需要照光，只需过手打圈一摇，感知蛋黄流动性，便知新鲜度。不新鲜的黏壳蛋退货，新鲜的破壳蛋照收。肥水不外流，破壳蛋以收购价供当地食品厂或个人使用。二计量。全凭眼测，大小搭配，每十个蛋无须秤称，保准一市斤。凡运销上海的蛋，每箱三十市斤。装箱每层三十只，用麦草网垫隔层，十层为限，无须过磅。天长日久，从无短斤缺两纠纷。三报价。凡收购散户蛋，几斤几两全用心算，随检随计重，报分量同时报钱数，不动算盘角分不差。每天经蔡圣手过检的蛋品上千斤，日进日销。运销上海的鲜蛋，定车定班定时，从不放空。”

“请问大姐尊姓大名？”

“我姓杨，叫杨建雯！”

“你知道圣手二字的含意吗？”

“开始不知道，后来问了中学的丁校长，略知一二！”

“说来听听！”

“丁校长的说法：宗教上指教主之手，称圣手。引申义泛指有极高技能或成就，被崇拜、有信徒、莫不叹服。圣即是高，圣手即高明之手！”

“嗨……说得好！蔡圣手，能人之未能。”

我对蔡舜守印象很深，分到荡北供销社他管我，后来我忙他也忙，几乎不联系，今天碰巧想到他，本想来看看的，不料他却走了，算算岁数该有八十多。我站在供销社的老地方，心有所悟，所谓改变了终点，就是没有终点。即便死了，不表彰、不宣传，人们依然在心忆口传，直至永远，这就是供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