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江海文学

被唤醒的沙地人垦牧图(报告文学)

沙地圩田农业系统 (来源:启东融媒)

□陆汉洲

有谁相信,先民们拓荒时期以及一代代沿袭下来的传统生产方式,竟会如此被后人当作一种珍贵的农耕文化遗产,看重和传承。

沙地的先民肯定不信。

如今,位于江苏启东的海复镇搬场村这块田地,被确认“保留着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从而使“江苏启东沙地圩田农业系统”项目一路绿灯,进入第六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南通市唯一。

这条来自北京的重要信息,仿佛从天而降的神奇天使光临搬场村打了一个哈欠,顷刻唤醒了一幅幅尘封已久的沙地人传统垦牧图。

展现在世人面前的这块沙地,曾经是一片汪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无不是江和海孕育的结晶,大自然慷慨的馈赠。

“哗——哗——哗——”

“轰——轰——轰——”

日夜奔腾咆哮的长江、黄海、东海,浪花飞溅。挟裹着上游大量泥沙的长江之水,一泻千里。自然,这儿成了它最终的归宿。泥沙,似乎也有梦想,也有追求。找一个地方落脚,或许就是它的梦想,它的追求。

哦,这便勾画出了一幅神奇的《沧海桑田图》——

源源不断自上游倾泻而来的大量泥沙,日积月累,久而久之,便使长江入海口慢慢涨出了一个个大小不等互不相连的沙洲,并由孤悬于汪洋之中相互遥望、相对独立的一个个沙洲,逐渐连成一片,继而与陆地本土融为一体。历史上的长江入海口,曾在江苏镇江一带。《水漫金山》的传说,就是佐证。这片新涨出的土地,俗称“沙地”。沙地的先民,全是外地移居于这一片不毛之地的拓荒者。长江入海口北翼最年轻的一块新土,便是启东中南部地区的惠安沙、杨家沙、永兴沙、永昌沙、永泰沙、永丰沙、永旺沙、日盈沙、联珠沙等十多个沙洲,启东设县治前,始称“崇明外沙”。这些沙洲连成一片多年后,仍受崇明县管辖。北部地区则分别由海门县和南通县管辖。

这片沙地多数只有二三百年,有的甚至不足二百年。位于启东中北部地区的海复镇搬场村一带,涨出于1768年前后的小荫沙、小安沙等沙洲,也只有二百五十多年的历史。

这片年轻的新土,对于具有五千年古老文明史的华夏大地,它的历史是多么的短浅!似乎,即使玩起时尚的“穿越”,也不用那么费劲。哈,二三百年以来的沙地变迁图,不就像在眼前一样清晰!

被唤醒的沙地人传统垦牧图,它所还原所展现的,便是沙地人的先辈在开疆辟土过程中,以他们的执着、坚韧、勤劳和智慧,所创造的一段新的历史,一种新的文明。

恍惚间,我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个庞大突兀的拓荒者群体,多数拖家带口,老的少的都有,青壮年为主力。但见这一群体中的人们,肌肉并不发达的膀子却青筋凸出,清瘦的额头闪着古铜色的光亮,眉宇间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无不透射出坚毅、无畏的性格。他们于嘶哑的嗓门里发出的“哼哟”“哼哟”豪迈有力的劳动号子,仿佛要盖过大江大海奔腾咆哮的声浪,欲要把天震翻了似的。

江海孕育的这块沙地新土,全是海水浸透的盐碱地。为防止海潮侵袭,拓荒者的第一步就是构筑海堤。然而,筑好的海堤常被来势汹涌的“怪潮”突破。海复镇地区曾数度坍塌入洋,“海复,海复,沧海复为田也”——这便是“海复”的由来。而搬场村呢,也是几经被海水涌入而导致先民们一次次无奈“搬场”——搬场村也由此而得名。

沙地人将农家的庭院称作“场心”,“搬家”被称作“搬场”就不难理解了。

堤毁掉了,重新构筑;地坍没了,复又涨出;海水退去了,并不复杂的家,重新搬回来。

拓荒者的家也简单,就是几个芦苇把子和一堆茅草搭建的环筒舍而已。也没什么家当,就是一副泥涂灶,一卷破被头。

执着、坚韧的性格,决定了沙地的先民再苦再难也不打退堂鼓。他们大多数来自江南的句容、江阴、沙洲(今张家港)、川沙,或者崇明、海门、南通等地。当初,他们拖家带口前来这一片新土闯荡,几乎没几个人准备走回头路的——“好马不吃回头草”嘛,他们的坚持与坚守,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拓荒者的群体中,便有一百五十多年前从海门庙港镇迁徙而来,并于惠安沙落脚的我曾祖父夫妇及他们的四个儿子(我祖父和三位叔公)。繁衍生息至我们这一代,都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他们的玄孙女——我大姐要是还活着,这个壬寅虎年足有九十岁,也是一位曾祖级的长辈了。可见,这一个群体在沙地上的根,扎得有多深!

走进“江苏启东沙地圩田农业系统”那幅历史图景,那个场面无疑是宏大壮观的,而这一过程也是艰难曲折的。

展现那一幅气势恢宏的历史图景,不可以忽略张謇所作的贡献。1901年10月,清末状元、近代实业家张謇创办于海复的通海垦牧公司,启动了规模宏大的沿海滩涂围垦工程——兴修水利、开垦生田,为启东沙地人书写了“拓荒图存”浓墨重彩的一笔。

筑堤,套圩,挖河道,掘民沟,开生田(淡化盐碱),涉及江海岸线上百公里,沿袭数百年,乃至新中国成立后的数十年来从未停止过(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并港造闸)。沙地人一代接着一代干,代代传承,绵延不绝。其间有精神意志力的传承,也有传统的工艺技术的接力。

启东中南部地区那片广袤而贫瘠的沙地,全是由江海泥沙长期积淀而新涨出成陆的盐性厚重的处女地。拓荒的先民们迁徙于此,几乎所有的梦想和追求,就是在这块土地上图生存、求发展、谋幸福。生存之路就在脚下,就在努力开垦生田的辛勤劳作中。生田,就是长不出农作物的盐碱地。这些盐碱地,在雨天,地上漂流的全是苦咸苦咸的盐卤水,高温天,遍地是白花花银晃晃的景象,薄薄的一层盐花浮现于地表。一时长不出庄稼的生田,就便宜。买几亩地,也花不了几个铜钿。有的生田,为外地迁移来农户自己买。而崇明等地有实力的地主则是大片大片以更低的价钱买下来,然后雇佣佃农开垦。将生田变成熟田,付出的劳动就艰辛了。开河、挖沟、兴修水利,除了防洪防涝以外,还便于浇灌,实现盐碱地的淡化。为此,沙地人在开挖竖河、横河、民沟基础上,还在农田里开挖排水的配套工程——铧筒和邻沟。在河道和民沟的边沿种植芦苇,以固化河沿沟沿,种植大批耐盐碱植物,将其垫埋于地表下面,以使板结、贫瘠的土地,逐渐增加土地的肥力和透气性,进而逐渐使那些不长庄稼、一无收获的生田,早日成为能长出庄稼、有所收获的熟田。(上)

2022-05-09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97170.html 1 3 被唤醒的沙地人垦牧图(报告文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