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德威
农历1999年九月十五日,母亲走完了87年的人生历程,与世长辞。她虽已离开我们20个年头了,但其音容笑貌时刻浮现在儿孙们的眼际,谆谆教诲一直回荡在儿孙们的心间;其拳拳之心、殷殷之情,早已融入儿孙们的血脉之中,化为不断前行的人生动力。
母亲出生于长江边一个普通农家。她12岁那年,外祖父不幸患病去世,所幸继外祖父待她如同亲生,外祖母又对她百般呵护,也许正是这一充满爱心的家境,在她稚嫩的心田里种下了爱的善根。而自母亲与父亲结婚成家后,母亲的爱心便在日常生活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开来。
尽管那时家境窘迫,母亲总和父亲一道,把全家人的饮食起居料理得有滋有味。每年元宵节下午,她和好米面,精心制作各种印花糕,而出自她手的十二生肖物品,更是惟妙惟肖,让乡邻们赞叹不已。我在上高中寄宿时,母亲常步行十多里路,把用心制作的汤圆、烧饼送到学校。我每次周日回家,母亲便把准火候炒好焦麦屑,让我带到学校,还反复叮嘱同学们一起尝尝。每晚自修后,宿舍中常弥漫着这一美食的香郁之味。
然而,母亲一生中也有“巧妇难为无米炊”之遇。我5岁那年秋季,“大跃进”声浪阵阵,我们常常食不果腹。有一天傍晚,我和8岁的堂兄一起,来到正在“大兵团作战”的挖山芋田里,胆怯地渴望着一堆诱人的山芋。母亲见状,悄悄地做了一件她难堪的憾事。她瞅准无人关注的间隙,快速地将两个小山芋用围腰布撩了一下,塞到我俩手中,让我俩躲到山芋藤堆中去啃。哪知我刚咬了一口,一位不知情的妇女举起钉耙去拉山芋藤。母亲顿时惊呼:“有小孩!”说时迟那时快,钉耙齿已从我上唇进下唇出。一向见血就晕的母亲,飞快地扑过来,一手按住我的嘴,一手使劲从我嘴上拨出钉耙齿,尔后立即把我送到诊所。据邻居们说,当时母亲围腰上尽是血,她却一点也不害怕,一个劲地求人帮忙。也许老天有眼,我没有感染。母亲也没怪罪那位妇女,只是说了一声“你也不是有意的”便完事了。
更让母亲无奈的是,“大跃进”之后两年,集体食堂早已填不饱家人的肚子,母亲实在没法,就让精于木匠手艺的父亲在晚上做了一张小矮凳,偷偷送给食堂会计,以此换取一点焦锅巴。母亲又用旧帐纱改了一口小网,将焦锅巴作为诱饵,一大早乘人不注意时,到小河里捞了些小鱼,洗净后制成一块块鱼饼,让全家人充饥。春天到来时,又到麦田里割一些嫩草,在小河边采集野生的马兰头,千方百计为一家人解决生计。
无论哪个年代,处于什么生活状况,母亲都用精巧的手艺,把全家人打扮得整洁大方。她可以“一朵棉花做到头”,从纺纱、浆纱、染纱到经纱、织布、裁剪,样样拿得出手。每当我们穿上崭新的土布衣服,睡着不同花式的土布床单,一股暖暖的爱意便涌上心头。
母亲对儿女的关爱,不仅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照顾,更让我们终身受益的是坚持送我们上学读书。解放前,尽管家中拮据,她执意把哥哥送到“洋学堂”,从小学一直到县城读中学,而后哥哥有幸成为解放后所在公社第一个大学生。对于姐姐,母亲也一视同仁,让她从小学读到中学,这在远离集镇的偏远农家,也是少有的举动。当时,她听姐姐说三厂中学寄宿条件不太适应,十分心疼,便到学校周围挑选了一家农户,让姐姐在那儿借宿,并时常去探望。在我求学的每个关键时刻,母亲总以她特有的方式,想方设法给予助力。我小学毕业考初中的前夜,母亲怕我误时,让我睡在屋前台子上,帮我盖好被单,整夜坐在我身旁不停地摇扇,一边驱赶蚊虫,一边送来凉风。1969年初中毕业之后已取消升学考试,上高中要靠推荐,所在大队只有两个名额,母亲领着我多次去找所在大队的一位公社干部,求他帮忙。那人被母亲追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我作为“备取生”。母亲对此应付之举竟也十分当真,开学前,每天陪我冒着烈日前往红旗中学门口等候时机。直到十多天过去了仍杳无音讯,我急得哭了起来,母亲连忙好言安慰,还到学校教务处求助。在那儿值班的宋老师表示,录取名额早已满了,都是公社领导做主的,校方也无能为力。母亲不灰心,陪我又去了好几天。等到第三个星期,宋老师透露一个信息:有一个学生因故退学,快去找公社干部。母亲马上领我找到那个老乡说明原委,他也不好推托,于是同意了。我虽比同班同学迟到二十多天,但终于如愿以偿。
1975年春天,我被推荐到南通地区“五七”农业大学(南通农校)读书。母亲本来十分高兴,但当她看到县领导给我们每人送了一把铁锹,不由地涌出泪水,不解地对我说:“上学要送钢笔的呀,怎么送这个东西,看来还是脱离不了老土地。”结果真的被她言中,我毕业后仍是“社来社去”,没有跳出农门。直到恢复高考后,我把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捧到她眼前时,她才开心地笑了。
母亲心中的爱,还不断放大到了孙辈们身上。当年,在上海工作的哥嫂喜添双胞胎女儿,但苦于没有时间照料。母亲二话没说,先把只有一个月的大孙女带在身边,过了半年又把二孙女接到乡下,两年后又把大孙子接到乡下抚养。我那时刚过十岁,乡下家中老小七口人,母亲和姐姐天天要在生产队出工,还要悉心照顾我们,忙得不亦乐乎,却从没一句怨言。
我儿子出生后,我忙于工作,后又去上学,妻子还要上早中班,母亲不顾古稀之年,仍和父亲一起,把小孙子带在身边。在我儿子高中毕业之前,母亲好几次对人说:“只要小孙子考取大学,我口眼也可以闭了!”后来果真如此,在我儿子上大学一个多月之后,母亲便驾鹤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