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老宅院

  □王晓俭

  老街暗道纵横,却又四通八达,那座荒芜的老宅院深藏其中。沿着围墙的夹缝进去,还要拐几个弯儿才到。如果没有勇气在层层叠叠的屋宇间探寻,便会与它错失。

  院门已被风雨侵蚀得豁了个口儿,猫儿狗儿随意出入,人也一样随意出入——轻轻一推,院门就开了。院子里满是衰草,几乎淹没地坪,却还有一树蜡梅,刚刚开。花心是紫檀色的,在空气里飘逸着清冽的香。梅影半掩在栗色的木格子窗上,像这老街上老人们历经沧桑的眼睛一样,沉静又略嫌冷淡地望着来人。木格很细碎,把进屋的阳光给凭空剪得零落而黯淡,于是屋里一并跟着黯淡起来。

  屋子也是没有锁,只用钌铞随意扣着,仿佛主人只是匆匆离开一会儿马上回来。然而屋内凌乱不堪的陈设却告诉你,这里久无人住了。碗橱里有碗,却积着厚厚的污垢;笨重的老式书桌,半开的抽屉被卡在半当中;案上的瓶插枯瘦成金属丝一般;地板腐朽了,一脚踩上去,经年累月的灰尘和蛰伏的小虫四处乱窜。瞬间的喧哗退去后,只剩下心毕剥乱跳。

  墙上竟然还有一幅布满水渍的国画,重峦叠嶂草木葳蕤间藏一条小径,一个行路人,挑一担柴。那山径间独行的样子,和这老宅院一样,出了时间和空间,仿佛被历史遗忘,兀自生存。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禁不住遐想,遐想中便复原了老宅院初始的模样。庭院角落应该还有个鸡架,女主人喂食的时候它们就将头伸出来,鸡槽上横着许多毛茸茸的脑袋,一顿一顿的,充满了无穷的生机。院子里应该辟出一小块菜园,种些香菜、辣椒、青葱,或者番茄、黄瓜、豌豆。那是家家必吃的时蔬。如果夏天,如果太阳足够好,窗台上定会晒一只蒙上白纱布的酱缸。如果火烧云把西天映红了话,这家主妇定会将饭桌放置在院落里吃晚饭,这家的祖母定会抱来一捆蒿草,将它们点燃,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生起,驱赶着夏夜的蚊虫。

  对了,这家应该还有一儿一女,久远的童年里,被老祖母哄着睡午觉,就是在如今已散了架的雕花床上吧?午觉总是太沉,仿佛在深渊里无尽地下坠,迷糊中听到巷子里传来了悠悠的叫卖声、老祖母与小贩细碎的交谈声,不如今夕何夕,又不知身在何处,要挣扎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只有这树蜡梅,笃定地站立在庭院中间,日日承受着阳光雨露,飞雪霜雾。那时的冬天足够冷,它一定见证过这家的儿女如何爬上它的枝丫,相中姿态美花蕾多的折下来,交给他们的母亲,配上南天竹鲜艳的红果实,养在大胆瓶里,一直开到过年。它一定透过木格子窗看到这家的儿子,如何在父亲的指导下,在宣纸上练习着国画的山石皴法,那墙上的画儿,也许就是他最得意的一幅;而这家的小女儿,同样透过木格子窗,看着窗外的蜡梅,以及挂在梅枝上的月亮。好的月光总是又白又亮的,泻在小女儿充满憧憬的脸上,她一定在想着,这个宅院的外面,还有月亮上面,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后来呢?后来老祖母就永远辞别了老宅院吧!酱缸空荡荡的,作了烧纸钱的瓦盆。再后来呢?再后来儿女们都离开老宅院,去往崭新的世界了吧。男女主人也到了老祖母的年纪,他们守着一屋子老器物,煮一壶老茶喝。他们的内心里,万千沧海早已经过。又或许,他们掩上院门,只是出个门儿,却一去经年,再无法完整地回来。

  咔嗒!风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房门的钌铞重又扣上,盛载着一家人的语笑声喧,如坏了的默片,屏幕上雪花点点,最终熄灭。时光的隧道在急速后退,后退,鸡架消失了,小菜园消失了,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一树暗香依旧的蜡梅上。

  老街在腾迁。一座座老宅院的门窗被木板钉上封死,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何时重现天日不得而知。腾迁开进到老街的角角落落,正在向这里逼近。热泪不停滚落,却只有怅然离开。转身时却和另一个误打误闯进来的游人两下里撞个对面,一并惊叫出声,慌张逃开。出窍的灵魂与泪水瞬时收回,回到现实。

  每个人的心底,都停着一座老宅院。故宫是帝王的老宅院,乔家是富商的老宅院,巴黎圣母院是卡西莫多的老宅院。这又一个贸然闯进来的人,会将这里幻化成心底什么样的老宅院?

2020-01-08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723.html 1 3 老宅院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