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希
凤凰在哪里?在黄永玉的画里;在沈从文的书里;在宋祖英的歌声里。
“这地方本名镇竿城,后来改为凤凰厅,湘西的神秘只有这个区域不易了解,值得了解。”沈从文说。
于是,沱江迷人的夜景,曾经兵火血色的城池,以及烟雨楼台,城垣古道,巷陌纵横,犬吠鸡鸣形成巨大的心灵磁场,让人魂不守舍,跋山涉水问鼎凤凰。这是一座等了千年的古城,和山西平遥、云南丽江、四川阆中并称为中国四大古城。新西兰作家路易·艾梨也说:“凤凰是中国最美丽的小城。”然而,在我看来,更多的还是凤凰上空飘逸着的那股浓浓的历史与文化气息。坦然讲,来凤凰只为寻访一代文学巨匠的足迹,缅怀他的故居。
中营街10号,是沈从文先生渡过幼少年时代的故居。这是清代的一个四合院。占地不大,却镂花门窗小巧别致,古色古香,春阳洒满了四合院的天井坪坝。正房客厅,迎面就见到先生的半身遗像。眼镜里透出深邃的目光,平和儒雅地注视着每一位来客,不动声色。因为先生早有名言:“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先生原名沈岳焕,字崇文,1902年出生凤凰,1988年病逝北京。故居西厢房是先生父母的房间,如今满墙满橱柜陈列着先生的著作、照片、文稿。东厢房设一张床,一桌一椅,桌面摆放笔筒遗墨等。如今的故居每天瞻仰者络绎不绝。朋友高岗拉着我的手摸摸先生的座椅说:“你爱写作,沾点大师的灵气就会文思如潮,下笔有神。”大家都笑了。我知道,先生的传世力作并非于这里写出,少年的他如一根幼苗,何能开花结果?不过他一定听说过同乡熊希龄的故事。这位在中国近代史上颇具影响的人物让少年的先生励志是可能的。加上先生小学毕业后几年的军旅经历,让他看到旧军队里的尔虞我诈,见到生活在社会底层苦苦挣扎贫民生活,使得他脱下戎装,于1922年离开故乡,开始了他的从文生涯。
在故居,那一叠叠厚沉的文稿让我感叹,让我沉思。1919年“五四运动”以后,中国社会处在大动荡中,而文学界却是各种思潮,观点相互碰撞的最高潮,新文学运动风起云涌而北平正是心潮澎湃的青年人展示抱负和才华的“好市场”。于是,脑海里浮现出,一位乡下青年,一不小心闯进都市,在简陋小屋里,或窗前沉思,或灯下阅读,或伏案写作,身边是涂了改、改了涂的一大堆草稿,文字不华丽却充满乡土味;没有名言锦句,却有人性之美。赶出一篇作品发表后,终于松了口气,因为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不愁了。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不过,先生初到北平时生活的确艰辛,在《自传》里,他将居所称为“窄而霉小斋”。常常连三分钱的《民报》也买不起。要不是遇到当年执掌《晨报副刊》的徐志摩这位“伯乐”,京城肯定待不下去。惜才的徐志摩对先生的文笔风格很是欣赏,曾在两个月时间里刊发了沈从文的十篇稿子,震动了当时的文坛。徐志摩还为他四处谋职,向胡适举荐,最后得以在吴淞中国公学当了讲师。小学生当大学讲师,不说绝无仅有,但的确不可思议。先生对这位恩师感激不尽,1932年徐志摩乘飞机在济南罹难,时在青岛的先生连夜去济南为恩师料理后事。
展柜醒目处,静静地躺着先生作品《忆青岛》。先生在文中说:“在青岛正是我一生中工作能力最旺盛,文字也比较成熟的时期,《自传》《记丁玲》《月下小景》等多篇也是这时写的,返京以后着手的如《边城》也多酝酿于青岛。”可见,青岛对于先生来讲是块福地。30年代,先生在青岛任教时住福山路3号,刚写完小说《雨》的巴金赶去青岛先生家做客。《新月》杂志主编叶公超去青岛为先生在楼前拍了照。在青岛,先生还结交了一批学者、教授如杨振声、闻一多、陈翔鹤、臧克家等。后来先生的小说《八骏图》就是以福山路住宅为背景的。对汇泉湾的景色,海水浴场的沙滩都有精彩描写。在故居,先生与张兆和的合影让我想起先生为追求这位当年曾是他的学生、也是才女校花的许多故事。他这样对着爱人倾吐心声:“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在文学界,先生是位传奇人物,奇就奇在小学学历却在“青大”“西南联大”“北大”等大学任过教;奇就奇在当代文学巨星鲁迅、巴金、胡适、郭沫若、郁达夫、茅盾、老舍等无一例外都有海外留学的背景,他没有,但他的作品却漂洋过海在四十多个国家翻译出版,并被美、日、英、韩等十多个国家选入大学课本。奇就奇在先生出道晚,却著述颇丰,共出版各种散文小说中长篇集80余部计约600多万字,是现代作家中成书最多的作者之一,并被誉为“乡土文学之父”。先生曾两度被提名“诺奖”候选人,第二次已经入围却因病辞世,终与“诺奖”擦肩而过。
凤凰人一直以先生为骄傲,而先生也从没忘记家乡。他用一支笔让世界了解了凤凰,并为之注入了灵魂。即使长眠也不忘躺在家乡的“听涛山”下。遗憾的是由于“历史的误会”,建国后先生再没有出过文学作品。尽管如此,他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唐宋铜镜》等艺术专著,还是填补了我国物质文化的空白。
离开故居时向先生告别,似乎看到先生笑了笑,也许是先生接受了我浓浓敬意;也许是先生想到一生的无愧;也许他又想到了翠翠;也许……
